“来带你走的人。”
他的声音再次恢复平静,没有情绪波动的状态,但这一次,平静不再是伪装,是一种战士在战斗前才会有的冷静。
“你以为只有两个吗?周砚,你以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你和我是分裂的?你以为白忆伪造死亡只是为了引出我?”
他走到洞口,双手按在铁板上,用力推了一下,铁板纹丝不动。
“锁已经被人换了,”他说,“不是我锁的。”
“那是谁?”
他回过头看着我,那双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露营灯的光,像两颗燃烧的煤。
“你还记得李栩吗?”他说。
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他叹了口气,终于说了实话,“他爸爸不是工作调动。他转学是因为他妈妈收到了一个匿名包裹,里面是一封信,信上写着他儿子被人下毒了,让他妈妈带他去做全面检查。
他妈妈吓坏了,带他去了北京,做了全套检查,什么都没查出来。
她不敢回来,她不知道那个写信的人是谁,不知道那个人说的是真是假,她只知道有人在看着她的儿子。所以她带着李栩走了,去了另一个城市,换了电话,断了所有联系。”
“那封信是你写的?”我问。
“不是我。”他说,“是另一个,一个你以为只存在于小说里的人。”
桥墩又震了一下。
这次更猛,铁板发出了金属变形的尖叫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用巨大的力量撞击着它。
墙壁上的字开始剥落,定睛一看,是光线在剧烈晃动造成的错觉,但那种错觉比真实更让人恐惧,好像所处的空间正在崩塌,那些字正在从墙上飞起来,这个只属于两个人的密室,正在被第三个人强行打开。
铁板被撞开了。
沉重的铁板像一片纸一样飞出去,砸进了河水里,溅起巨大的水花,洞口露出来,外面站着一个人。
来人浑身湿透,从头到脚都在滴水。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雨衣,雨衣的帽子上挂满了水珠,在露营灯的光里闪烁着,他的脸藏在帽子的阴影里,只露出一个下巴,下巴上有一道疤,很旧了,已经变成了白色。
他弯下腰,钻进了桥墩。
空间变得拥挤起来,三个人。
一个在明处活着的我,一个在暗处守候的我,一个从外面闯入的、浑身滴水的陌生人,他直起身,摘下了雨衣的帽子。
我看清了他的脸。
他的双眼和我的影子一模一样,漆黑的、瞳孔大得不正常的,像是长期在黑暗中生活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眼睛。
他看着我的影子,笑了。
笑容不像是重逢的喜悦,更像是猎人终于找到猎物时的满足。
“好久不见,”他对我的影子说,“师兄。”
师兄?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一把我不知道存在的锁里,锁芯转动,一扇我从不知道的门缓缓打开,门后是一片我从未涉足的记忆领域。
我的影子看着他,没有任何表情,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河水声淹没。
“呵。”
“你把我从那个地方赶出来,现在该是你回去的时候了。”
他转向我,伸出了手。
“周砚,”对着我说,“跟我走,我带你去见你真正的编辑。”
我的思绪还未捋清就被他下一句震撼。
“你以为白忆是你的编辑?白忆只是一个传话的,真正看了你稿子的人,不是他。”
他指了指我的影子。
“是他。每一个字,都是他替你改的,每一封退稿信,都是他替白忆写的,每一次你卡文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那个答案,都是他给你的。”
“他做了你五年的影子编辑,现在,该你为他做一件事了。”
他伸出的手停在我面前,无名指上有一枚银色的戒指,和我影子手上戴的那枚一模一样。
这一切的一切都太过诡异,我终于说出心底的疑问,“你们到底是谁?”
那个人和我的影子对视了一眼,然后他们同时开口,说了一句一模一样的话。
“我们是写故事的人。”
“而我们写的故事,”我的影子接下去,“就要结束了。”
“新的故事,该你写了。”
哈?你们在说什么?
我的手悬在半空中,距离那个人的指尖只有几厘米。
我的影子对我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别听他说的。”我的影子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他不是来带你去见什么编辑的,你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那个浑身滴水的男人笑了。笑容很淡,但那种淡比任何狰狞的表情都更让人不寒而栗。他收回手,把雨衣的帽子重新拉上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那道白色的旧疤和那双漆黑的瞳孔。
“师兄,”他说,“你非要在这里说吗?”
“这里很合适。”我的影子说,“周砚把我丢在这里,而你现在又来这里找我,这很合适。”
“他没有丢你,是你自己选择的。”
我的影子翻了个白眼,“是吗?”
“你选择留下,我选择离开,这不是同一个选择。”
他们的对话像一把钥匙,在我脑子里搅动着那些我以为不存在的记忆,画面开始闪现,像一台老旧的投影仪,断断续续地、带着雪花和噪点地,在我脑海中放映。
我靠,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两个少年,一间潮湿的地下室,堆满书的架子,一盏昏暗的台灯,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叠稿纸,稿纸上写满了字,红色的批注覆盖了黑色的原文,红得像血。
“这里不对。”一个声音说。
“哪里不对?”
“动机,他的动机不够强,一个会杀人的人,不是因为恨,是因为怕,怕失去,怕被看见,怕自己不存在,你写的这个角色,他怕的是什么?”
“他怕的是被人忘记。”
“那就把这句话写进去,不是用对白说出来,是用行动,让他做一件让人永远忘不掉的事情。”
“比如?”
“比如,消失。”
画面碎了。
我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还蹲在桥墩的地面上,露营灯的光在我脸上跳动,两个“我”站在我面前,一个在左,一个在右。
左边的是我的影子,穿着和我一样的衣服,留着和我一样的发型,用着和我一样的声音,右边的是个陌生人,浑身湿透,雨衣滴水,像一个刚从河里打捞上来的尸体。
他们都在看着我。
“你记得多少?”陌生人问我。
“很少,”我说,“碎片。”
“那就够了。”他蹲下来,和我平视,近距离看,他的脸其实和我并不像,他的轮廓更硬,颧骨更高,皮肤是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
“你写了这么久的小说,”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你的每一本书里,都有一个失踪的人?不是死了,是消失了,干干净净地消失了,没有尸体,没有遗物,没有任何可以证明他存在过的东西。”
我想了想,他说的是对的,《第七个嫌疑人》里失踪的是目击证人。
《盲域》里失踪的是被害者的妻子。
《无声的证词》里失踪的是凶手本人。
每一本,都有一个角色在故事的中段突然消失,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从来没有刻意设计过这个模式,它就像一种条件反射,写到某个节点的时候,我的手会自动写出“他不见了”这四个字。
“因为那是你的故事。”陌生人说,“你一直在写你自己的故事,你只是把角色调换了,你把自己写成那个寻找的人,而实际上,你是那个消失的人。”
“什么意思?”
“你和师兄,你的影子是两个人,你是一个写小说的,他是你的编辑,你们住在一起,在那间地下室里,你写,他改,你写得很慢,他改得很快,你写的每一行字,他都会在旁边写下批注,你们合作写了一本书,没有署名,没有出版,只打印了三份,一份在你手里,一份在他手里,一份……”
他停顿了一下。
“一份在一个人手里。”
“什么人?”
“把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从我身上移开,移到了我的影子身上。
我的影子半阖着眼,嘴唇懒懒地抿着,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松松垮垮的,像在看一出已经知道结局的戏。
“那个人,”陌生人继续说,“是我们的老师,他教我们怎么写故事,怎么改稿子,怎么让一个故事看起来是真的。但他教的最后一课,不是写作技巧。”
“是什么?”
陌生人看着我,那双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露营灯的光,像口深不见底的井。
“最后一课是如果你想让一个故事永远不被揭穿,你就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个故事是编的,所以你要把自己也编进去。你要成为故事的一部分。你要让所有人都以为你是真实的,包括你自己。”
他伸出手,这次不是握手,是指向我身后,指向桥墩的墙壁,指向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那些字是你写的,”他说,“但不是你自愿写的,是老师让你写的,他让你在这里写下所有你记得的事情,然后把那些事情从你的记忆里抹掉,你以为你是主动丢掉那些记忆的,其实你是被抹掉的,你是一个被编辑过的文本。”
“你的整个人生,都是一本被人改过的书。”
桥墩外传来声音,不止一个,是很多人的脚步声,从河堤上传来,从桥面上传来,从四面八方涌来。
脚步声很重,很急,不是普通人在走路,是训练有素的人在行动,手电筒的光柱从洞口射进来,好几道,交叉着扫过桥墩内部,把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警察!”外面有人喊,“里面的人不要动!”
林队的声音,我认得。
陌生人没有慌,他甚至没有回头他只是慢慢地从雨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地上,那是一部手机,屏幕朝上,亮着。
屏幕上是一个视频通话的界面,正在接通中。
视频接通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老人,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他坐在一把扶手椅上,身后是一整面墙的书架,书架上没有书,全是文件夹,密密麻麻的,标着编号,他戴着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小,但很亮。
他看了一眼屏幕里的画面,笑了。
“周砚,”他说,“好久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