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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另一个我

照片背面的墨迹在路灯下泛着幽蓝的光,我用拇指擦了一下,墨迹晕开了一点,确实是刚写上去的,不超过十分钟。


照片在我手里,墨水在我拇指上,风在吹,河在流,一切都真实得无可辩驳。


我把照片翻过来,重新看向那面写满字的书页,字迹密密麻麻,从页眉写到页脚,从左边写到右边,不留一丝空白,有些字被后面的字覆盖了,叠在一起,像一层一层剥不完的伤口,我凑近了一点,试图辨认那些字的内容,但光线太暗,字迹太密,只能隐约看到几个词反复出现。


人格,这个词出现了至少七八次,有的在页眉,有的在页脚,有的被圈起来,旁边画了箭头指向另一段文字,我看得眼睛发酸,把照片收进口袋,抬起头。


桥上空无一人,但桥下的河面上有什么东西。


我靠近栏杆边,往下看。


南城河的水面很黑,路灯的光照不到河心,只能照亮岸边的一小片,但在河心偏左的位置,大概在三号桥墩的方向,水面上有一个暗红色的光点,很小,很微弱,它静止在水面上,既不移动也不闪烁,就那样安静地浮着。


我盯着它看了大概十秒钟,那个光点突然灭了。


河面重新陷入完全的黑暗,连水纹都看不清了,我眨了眨眼,试图适应这种黑暗,但什么都看不到,只有河水流过桥墩的声音,低沉的,持续的。


我该下桥了,该去三号桥墩。


从桥上下去的路在桥头,要往回走大概两百米。我转身走了几步,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不是来电,不是短信,是闹钟,我从来没有在这个时间设过闹钟,但手机屏幕上明明白白地显示着一个闹钟提醒,标题是空的,时间显示为23:23。


闹钟的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字:“转右。”


我站在桥面上,前后左右在黑暗中有些模糊我抬起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脚下的路面,我的左边是桥的北侧,栏杆外面是河,右边是桥的南侧,栏杆外面是河堤和一条小路,转右,就是转向南侧。


我转向右边,手机屏幕的光照出去,照在了栏杆上,栏杆的金属表面上,有一个标记,不知道是用什么东西压出来的,凹点很小,如果不是手机的光正好照在上面,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把手指按在那个凹点上,凹点的边缘很光滑,凹点正对着河堤的方向。


我顺着凹点指示的方向看过去,河堤上有一条台阶,一直通到河面,台阶很窄,大概只有半米宽,两侧长满了青苔,台阶的尽头没入水中,看不到最下面一级。


我走下桥,沿着河堤找到了那条台阶,第一步踩上去,水泥台阶的表面很滑,我扶住了左侧的墙壁,墙上也是青苔,湿漉漉的,像摸到了一只冷血动物的皮肤,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每下一步,河水的声音就大一分,空气里的腥味就浓一分,头顶的桥面就远一分。


走到第十阶的时候,水已经漫上了台阶,我穿的是运动鞋,水渗进鞋里,冰凉的感觉从脚底蔓延到脚踝,第十二阶,水没过了脚踝,台阶到了尽头,水到了小腿。


我站在最后一阶台阶上,水在腿周围缓缓流动,桥墩就在我面前不到三米的地方,巨大的混凝土结构从水面以下升起。


桥墩的底部,在水面以上大概半米的位置,有一个洞。


不是自然的裂缝,是人工凿出来的,大概四十厘米见方,边缘整齐,像一个嵌在混凝土里的小门,洞口被一块铁板盖着,铁板上有一个把手,把手上面缠着一圈黑色的胶带,胶带上用白色的记号笔写了一个字。


“入”。


我伸手抓住把手,拉了一下,铁板很重,但没有锁,它沿着一个隐藏的铰链向外打开,露出里面的黑洞,洞里是干燥的,有一小段向下的台阶,台阶尽头似乎有一个空间。


我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照进去,照亮了向下延伸的台阶和两侧的混凝土墙壁,墙壁上画满了东西,不是涂鸦,是字。密密麻麻的字,从洞口一直延伸到光线照不到的深处,像是有人用一支笔在这座桥墩的内部写了一整本书。


我弯下腰,钻进了那个洞口。


里面的空间比我想的要大桥墩内部是中空的,大概有两米见方,足够一个人站直,地面铺着一层防水的塑料布,塑料布上放着一把折叠椅,一盏露营灯,一个保温杯。露营灯是关着的,保温杯的外壁有水珠,像是刚被人用过。


墙壁上的字在手电筒的光下变得清晰起来,我凑近看了一眼。


那些字,是我的笔迹。


每一个字,每一笔每一划,都是我写的,我认得自己写字的方式,下笔重,收笔轻,撇捺的末端总是微微上翘,这些特征遍布在每一面墙上,从地面到天花板,从洞口到最深处,无一处遗漏。


我在这座桥墩内部,写了多少字?


十万?二十万?还是更多?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墙面,我看到了熟悉的句子,那是《第七个嫌疑人》的第一章开头。“雨下了三天三夜,还没有停的意思。”那是我的第一本书的第一个句子,一个字不差。但在这个句子的旁边,有一行更小的字,笔迹相同,写在页边空白的位置,像是批注。


“你写这句话的时候,窗外真的在下雨,你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窗户关不严,雨水顺着窗台渗进来,滴在你的脚背上,你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擦,继续写,因为你知道,那个雨声会让你写出更好的东西。”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手电筒的光开始抖动,墙上的字在手电光里跳动,像活了一样,这么小的细节我从来没注意过,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我做不到。


“我真的是我吗,我真的只有“我”吗?”


整面墙是一本完整的书,不是小说的全文,是小说的注释,每一段文字旁边都有批注,每一个批注都在描述我写下那段文字时的状态,我在想什么,我喝了什么,窗外有什么声音,我穿着什么颜色的衣服,有些细节我记得,有些完全不记得,但不记得的那些,在读到批注的一瞬间,像被电击了一样从记忆深处弹了出来。


露营灯旁边有一个打火机,我拿起它点着了露营灯。


橘黄色的光充满了整个空间,墙壁上的字在暖光下显得更加清晰,也更加陌生,每一个字都是我写的,但我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它们。


不,我调整了一下思路,不是“我不记得自己写过它们”,是“我的一部分不记得自己写过它们”。白忆说的“两套记忆”是对的,有一套记忆属于每天醒来用的那个我,另一套属于在凌晨,在黑暗里,在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出现的那个我。


那个我,来过这里,还不止一次。


他在这里坐了多久?写了多久?他看着这些文字的时候在想什么?他是在对“他”说话,还是在对“我”说话?


露营灯的灯光忽然闪了一下,不是打火机的问题,不是电池的问题,是有人在控制它,我抬起头,看向灯光闪烁的方向——洞口的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上了。


不,不是关上了,是从外面被锁上了,我能听到铁闩滑动的声音,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成一声巨响。


“是谁?”


我扔下露营灯,冲向洞口,铁板严丝合缝地关着,我用手拍了几下,外面没有反应,我用力推,铁板纹丝不动,我又拍了几下,这次用了全力,手掌疼得发麻,但回应我的只有空洞的金属声和从缝隙里渗进来的河水的气味。


我被锁在了桥墩里。


“靠!又被骗了。”我懊恼的靠着墙壁,脑袋里一团乱麻。


手机还有信号,可惜只剩百分之十二的电量,我拨了白忆的号码,响了一声就被挂断了,拨你的号码,直接进了语音信箱,拨林队的号码,无人接听。


“我去开什么玩笑?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手机屏幕上的信号格忽然从四格降到了一格,然后变成了零格。不是信号不好,是有人在干扰。和之前停电时的情况一样——有人在我需要联系外界的时候,切断了所有的通路。


我靠在墙上,露营灯的光照在我脸上,温热而微弱。墙壁上的字密密麻麻地包围着我,无数双眼睛在看着我。


两套记忆,两个我一个在明处写故事,一个在暗处写批注,一个以为自己在创造,一个知道自己只是在记录。


一个想出去。


一个想让我永远留在这里。


露营灯又闪了一下,这次不是闪烁,是逐渐变暗,像是电池在被缓慢地消耗,橘黄色的光变成了暗黄色,暗黄色变成了昏黄色,昏黄色变成了一个快要熄灭的烛火。


“喂,不要啊。”


在灯光彻底熄灭之前,我看到了对面的墙上,有一行字,比所有字都大,占了整面墙的三分之一。


“你不是被困住了,你是终于回来了。”


灯灭了。


黑暗中,我听到了水声,不是河水流动的声音,是有人在蹚水的声音,从洞口的方向传来,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蹚水的声音在洞口停住了。


黑暗浓稠得像墨汁,我什么都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有一个人站在铁板外面,隔着那层金属,和我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我能听到他的呼吸,很轻很稳,不像走了很远的路,倒像是在那里站了很久,等我进来,等铁板被锁上,等露营灯的电池耗尽,等所有的光都消失,等到只剩下黑暗和呼吸。


然后他开口了。


“让你受累了。”


那个声音不是从铁板外面传进来的,是从里面从我身后,从我耳边。


我猛地转身,后脑勺撞上了墙壁,冰凉坚硬的混凝土硌得我眼前一黑,手本能地摸向口袋里的美工刀,但口袋里什么都没有,我换了外套,那把刀落在书房里了。


“别紧张。”那个声音近了一些,像是蹲在我面前,“你不会因为没带那把刀就改变什么。”


露营灯突然亮了。


不是慢慢地亮起来,是瞬间亮到了最亮,刺目的白光扎进眼睛,我本能地眯了一下,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我看清了面前的人。


我看到了自己。


不是镜象,不是虚拟,是一个人,活生生的人。


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深蓝色外套,留着和我一模一样的发型,脸上带着和我一模一样的表情,在极度震惊下,所有的肌肉都僵住了,只剩下眼睛在动的表情。


但他的眼睛和我不一样。


我的眼睛是浅金色,他的眼睛布满雾霾,看不真切,他的手很白,白得不像一个活人,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无名指上有一枚银色的戒指,戒指上刻着一个符号,一个圆圈,中间有一条竖线,串插着两个英文字母,zd。


戒指上的符号我见过,在我第一本书的手稿里,扉页的右下角,我画过这个符号,画完之后就划掉了,我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画它,但那页纸上的划痕还在,即使用了橡皮,纸面还是留下了凹痕。


“你坐。”他的声音和我一模一样,但语气不同,我的语气总是带着一种赶稿的急切和烦躁,他的语气是平的,是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我没有坐,我怂了。


他并不在意,自顾自的在折叠椅上坐下来,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口水。


“你想问什么?”他放下保温杯,看着我。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挤出来的是最简单的一句话:“你是谁?”


“你知道答案。”他说。


“我要听你说。”


他看了我几秒钟,然后慢慢地把右手伸出来,手掌朝上,他的手心里有一道疤,很长,从生命线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条干涸的河流,那道疤的位置、形状、长度……


我低头看自己的左手,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疤,是我十岁那年摔碎的玻璃杯割的,缝了七针,留了一道永远消不掉的疤痕。


一模一样,可我坚信只有镜像才能做到无差别,这肯定是假的。


“我不明白……”我说不出口,不敢相信,不敢面对。


“我是你丢掉的那部分。”他说,“你开始写小说的那天晚上,你做了一个选择,你想成为‘周砚’,一个能写出好故事的人,但你丢掉的那个部分,那个知道所有真相的部分,他没有消失,他留在了原地,留在了那个出租屋里,留在了那个下雨的夜晚。”


“你一直在写,他一直在看,你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他经历过的事情。”


“亲爱的,别试图丢下我。”


我的膝盖发软,两条腿像被抽走了骨头,整个人靠在墙上,滑坐到地上,地面是凉的,塑料布在身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你在说什么?”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是说我的小说不是编的,是真的?那些案子——那些杀人案——都是真的?我才是创作者,我怎么会不知道是真是假。”


“这一切都是你的骗局。”


他没回答,手掌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上,顺着字迹一行一行地滑下去,像是在抚摸一个贪恋很久的脸。


“你还记得你写《盲域》的时候,为什么会在第三十七页漏掉那个细节吗?”


我在大脑里搜寻任何可以立马反击他的证据,可他不容我解释。


“细节是真的,你不能把真的东西写进小说里,因为一旦写进去了,你就必须面对它,你选择把它漏掉,把它藏起来,把它交给那个在暗处的你来保管。”


他转过身,看着蹲在地上的我,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但嘴角有一个非常细微的弧度。


“你写过的每一个凶手,都是你,不是比喻,不是投射,不是艺术加工,是你,你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不同的情绪下,做过那些事情,亲爱的,你只是不记得了。”


“不可能!”我的声音大得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产生了回响,“我没有杀过人,我是一个写小说的,我每天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打字,我连一只鸡都没有杀过——”


“你没有杀过人,”他打断了我,“因为杀人的人不是你,是‘我’是你在失去记忆的那段时间里,出现的那个‘我’。”


露营灯突然闪了一下,墙壁上的字在手电光里跳动,像活了一样。


“你十岁那年割伤手之后,出现了第一次记忆断片,你不记得了吗?你从医院回来之后,有整整三天的事情你完全不记得,你爸妈说你那三天很正常,吃饭、写作业、看电视,一切正常,但你不记得,一个字都不记得。”


我张了张嘴,无法反驳,他说的是真的,我十岁那年确实有三天的记忆是空白的,我以为是麻醉药的副作用,从来没多想。


“那三天里,‘我’第一次出现了。”他猛的抓住我的手腕,音量越来越大,“后来我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每一次你遇到无法承受的事情,我就会出来替你承受,替你处理,替你记住,而你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继续过你的日子,写你的小说,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正常的人。”


“但你不是,亲爱的。”


他蹲下来,和我平视,他的眼睛离我不到半米,那双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我的脸——一张苍白的、惊恐的、完全崩溃的脸。


“可惜白忆发现了这件事,”他说,“所以他伪造了自己的死亡。不是为了引我出来,是为了把你带到这里。让你面对我。让你承认我的存在。”


“然后呢?”我的声音几乎是在耳语,“我承认了你的存在,然后呢?我们合二为一?还是你取代我?”


他歪了一下头,抬手轻抚我的脸,如同一对恋人,到底是暧昧,还是怜悯。


“你觉得呢?”


露营灯灭了。


在灯光消失的最后一瞬间,我看到他笑了,那个笑容是我的笑容,但又不是我的笑容,它属于我,但从来不属于“我”。


黑暗中,我感觉到了他的手,冰凉的手指覆盖住我的双眼。


“闭上眼睛,”他的声音从很近很近的地方传来,“我带你看一些东西,你看完之后,如果还想回去,我就放你走。”


“如果不想呢?”


他没有回答,但我感受到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指甲轻轻扣进了我的皮肤,有一点点疼。


我看见了。



水仙出没!ˏ₍•ɞ•₎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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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杀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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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杀死我

作者: Anovi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