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
“我到你家了,”你的声音听起来气喘吁吁的,像是在跑,“但你不在,门开着,客厅灯亮着,书房电脑开着,里面没有人,白忆的手机在地上,但屏幕碎了。”
“你去了我家?”我问。
“你发邮件让我来的,你忘了?你在哪?”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在去南城河的路上,但话到嘴边忽然停住了,你在我家,门开着,客厅灯亮着,书房电脑开着。
但我出门的时候关了灯,关了电脑,带上了门。
“宋屿,”我说,“你现在立刻离开我家,不要碰任何东西,直接下楼,去最近的派出所,在那里等我。”
“到底怎么回事?白忆不是死了吗?怎么他的手机——”
“走,就现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我听到了你的脚步声,很快,很重,像是在跑然后我听到你在电话那头发出了一声很短促的声音,像是看到了什么东西。
“宋屿?你还在吗?”
“你家走廊尽头,”你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站着一个人。”
我的手猛地攥紧了手机。
“什么样的人?”
“看不清,太暗了,穿着深色的衣服,个头跟你差不多。他站在消防栓旁边,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我的脑子里飞速地转着,电梯在我下来之前在四楼停过,门开了,外面没有人,声控灯是灭的,但如果那个人在电梯门打开的时候站在消防栓旁边,而消防栓的位置在走廊的侧面,正好是电梯里的视线死角。
“不要看他,”我说,“进电梯,下楼,不要回头。”
“他动了。”你的声音变了,变得尖锐,变得不像你,“他在朝我走过来。”
“宋屿!进电梯!快!”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音,像是手机被攥在手里摩擦布料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很闷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撞到了墙上,然后是一声尖叫,很短,像是被一只手捂住了嘴。
电话断了。
我站在天桥中间,握着手机,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我拨了你的号码,响了三声,被挂断了,又拨,直接进了语音信箱。
我站在南城大道的人行天桥上,脚下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的南城河在夜色里像一条黑色的绸带,安静地穿过整个城市,三号桥墩就在那条河的下游,我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但我知道我必须去。
宋屿出事了,他是为了我来的,他收到了我的邮件,坐了凌晨的火车,到了我的家门口,然后看到了一个不应该出现的人。
那个人是在等我,还是在等他?
还是说从一开始,我发出去的那封邮件,就不是发给宋屿的?手机上的邮件发送记录显示收件人确实是你,但我没办法确认那个邮箱地址真的是你的,在悬疑小说里,伪造一封电子邮件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情,一个发送地址可以被篡改,一个熟悉的称呼可以被模仿,甚至连语气都可以被复制。
有一个比我更了解我的人,一直在暗处看着我,他看过我所有的邮件,读过我所有的小说,拍过我所有的照片,他完全有能力伪造一封看起来天衣无缝的邮件,发到一个假的邮箱地址,让一个假的人,在假的时间,来到一个真的地点。
那个人告诉我他叫宋屿。
但我认识宋屿十年,我知道他的声音,我知道他的语气,我知道他在紧张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加快语速,我知道他在害怕的时候会压低声音,电话那头的那个人,所有这些细节都对得上。
拍了我五年的人,连这些细节都一并拍了下来?
我站在天桥上,脑子里像有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在不断地产生新的问题,每一个答案都指向更多的问题,我想起白忆说的那句话——“你不要相信任何人说的话,包括我说的。”
也包括你。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进口袋,一个多小时的路,走过去的路上,会经过一些地方,会看到一些东西,会想起一些事情。
这本身就是剧本的一部分。
我沿着南城大道走了大概十分钟,拐进了一条小路,这条路沿河而建,左边是河堤,右边是一排老旧的居民楼,河面上有风,吹得岸边的柳树枝条左右摇摆,月光被云层遮住了,河面黑得什么都看不到,我听到水流的声音,很慢,很缓,像一条巨大的蛇在黑暗中缓缓游动。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我看到了第一个桥墩。
南城河上有六座桥,从上游到下游依次排列,三号桥墩是第三座桥的桥墩,那座桥叫南华桥,是一座老桥,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桥面很窄,现在已经不怎么通车了,主要是行人和非机动车在走。
我走到南华桥上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桥上没有人,只有几辆共享单车歪歪扭扭地停在桥头,车筐里塞满了落叶和垃圾,桥面的路灯有一半是坏的,隔一个亮一个,光斑和阴影交替着铺在水泥路面上,像是某种密码。
桥中间的栏杆上靠着一个人。
我没看清他的脸,因为他的脸藏在卫衣的帽子里,帽子压得很低,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和深色的裤子,双手插在口袋里,背靠着栏杆,面朝我的方向。
我停下脚步,距离他大概十米。
“你好?”
他没有动,我也没动,河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远处有火车经过的声音,汽笛声在夜空里拉得很长,像某种古老的哀鸣。
“你走得好慢,”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空旷的桥上听得很清楚,“我以为你会跑过来。”
不是那个视频通话里的声音,这个声音我认识,太认识了。
是宋屿。
他抬起头,把帽子掀开。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确实是宋屿的脸。但他的表情不对。宋屿是一个会在紧张的时候笑的人,哪怕再害怕,他都会扯出一个笑容来掩饰。但此刻他没有笑,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面具。
“你不是宋屿。”我说。
他歪了一下头,“我不是吗?”
“宋屿的右手虎口有一颗痣,你没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笑了,那个笑容不是宋屿的笑容,宋屿的笑容是温暖的,带着一点孩子气,但这个笑容像捉弄爱人被拆穿时的宠溺。
“观察力不错,”他说,“可惜你观察了五年,也没发现我不是他。”
我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突然炸开了,他说这五年,我认识的那个人,我叫他宋屿的那个人,给他发邮件、打电话、分享生活的那个人。
“宋屿”这个名字,这个身份,这个存在,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壳,里面装着的人,十五年里换过吗?还是从来就没有变过?从一开始,那个给我写信的读者,那个后来成为我编辑的白忆介绍给我的“另一个出版社的朋友”,那个我一直以为是宋屿的人。
他们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不,不对。
白忆和宋屿是两个人,我见过他们同时出现在我面前,两次,一次是《盲域》的签售会,一次是我搬家的时候,他们同时出现过,站在不同的位置,说着不同的话,做着不同的表情。两个人不可能同时被同一个人扮演。
除非——那两个人都不是真实的。除非那两场同时出现,本身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两个演员,为一个人演出。
“你到底是谁?”我的声音在发抖,五年的记忆正在我眼前一层一层地剥落,像墙纸从墙上脱落,露出后面斑驳的、陌生的墙体。
“我是你的读者,”他说,声音温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你最忠实的读者,我读了你的每一本书,每一封邮件,每一条消息,我知道你所有的事情,比你自己知道的还要多。”
“你为什么要偷拍我?”
“因为我在等你发现我呀。”
“发现你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我接了,借着昏暗的路灯看了一眼。
照片上是一个房间,很暗,桌上放着一本书,和视频通话里那个房间不同,这个房间里的书是摊开的,书页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像某种咒语。
照片的右下角有一个日期,我第一本书出版的日期。
“那天你签了第一本书,在一家书店里,你签了大概五十本,每本都写了‘致读者’三个字,但你不知道的是,那天买走第一本书的人,是我。”
他顿了顿。
“你写给我的那句话是——‘感谢你成为第一个看见我的人’。”
“真是好久没见了~”
河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照片在我手里哗哗作响。我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写满字的书页,看着那些字迹——那些字迹的笔画结构,笔锋的走向,写字的力度,和我的一模一样。
不是像。
是一模一样。
因为我就是写下那些字的人。
我猛地抬起头,桥上空无一人,他就这样消失了,和白忆消失的方式一模一样,路灯的光还是那样斑驳地洒在桥面上,远处的河水还在缓缓地流,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是真实的。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刚写上去的,墨水还没完全干透。
“我等你,找到我,亲爱的。”
我站在桥上,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没有人知道这个桥上有一个人刚刚发现自己用几天的时间,活成了一个自己写下的故事。
而故事,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