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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干嘛不让我打车

房间里很安静。


白忆靠在书桌边上,低着头,双手撑着桌沿,肩膀微微起伏,他的侧脸被台灯的光切成明暗两半,表情看不太清,但我能看到他下颌的肌肉在微微抽动。


“你早就知道有这个人的存在,”我说,“你伪造死亡,就是为了把他引出来。”


白忆没有抬头。


“他杀了人,对不对?”我的声音在发抖,但我控制不住,“你发现了他做的事情,你知道如果以正常的方式去查,你会死,所以你先让自己‘死’了,让他以为他赢了,让他放松警惕,让他主动来找我。”


白忆慢慢抬起头,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水光,但没有落下来。


“他不是来找你的,”他说,“他是来带你走的。”


“带我去哪?”


“去你从出生起就该去的地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拍的是那面贴满我照片的墙上,最中间的一个位置,那个位置本来是空的,被一圈照片围成一个方框,像是一个预留的画框。


但现在那个位置不是空的了。


那里面贴着一张新的照片,拍的是今晚,我的书房。角度是从客厅的某个角落拍的,画面里,我正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握着美工刀,面对着镜头方向。


我在看镜头。


不,不是我在看镜头,是我在那个瞬间,面对的是白忆,但如果拍摄角度是从客厅角落来的,那白忆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第三个人。


从始至终,这个房间里都不止我们两个。


我没动那张照片,我不敢,我的手在发抖,抖到拿不稳一张轻飘飘的相纸,白忆把它翻过来放在桌上,背面写着一行数字,不是日期,不是坐标,是六个数字,中间用冒号隔开。


21:03:47。


时间,照片拍摄的时间。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21:07。


那张照片是四分钟前拍的,就是停电的那两分钟里,有人站在我的客厅角落里,在黑暗中举起相机,对准我和陆沉,按下快门,闪光灯都没开,而我浑然不觉。


四分钟前。


那个人现在还在吗?我猛地扫视整个客厅,从窗帘后面看到开放式厨房的岛台,从沙发底下看到电视柜的阴影。


客厅就这么大,能藏人的地方有限,但如果那个人能在我眼皮底下消失两次,第一次是今晚,第二次是这四分钟里,他显然比我更熟悉这个房子的布局。


“他走了。”白忆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声音很轻,“停电的时候走的,你当时在书房门口看手机,我在看天花板上的报警器,他在我们之间站了三秒钟,拍了这张照片,然后从厨房的后门出去了。”


“厨房没有后门。”


“有,你的冰箱后面有一扇窗,窗外是消防通道的铁梯,你住了三年,从来没发现?”


我走到厨房,拉开冰箱。厚重的冰箱门在我手里发出沉闷的吸力声,我把它挪开了一点,露出了后面的墙壁,墙上确实有一扇窗户,很小,大概只有四十厘米见方,玻璃上蒙了一层厚厚的灰,窗户的锁扣是开着的。


我伸手推开窗户,夜风裹着深秋的凉意灌进来,外面是生锈的铁梯,一直延伸到楼顶和地面,铁梯的扶手上有新鲜的摩擦痕迹,金属表面的锈被蹭掉了,露出下面亮灰色的原色。


有人不久前从这里翻出去过。


我站在厨房里,冷风打在脸上,脑子里的想法像碎纸机里的纸屑一样转着,五年了,五年来有一个人一直在拍我,把照片贴满了一面墙,从十九岁拍到二十四岁,他看过我最意气风发的时候,也看过我最狼狈的时候,那些半夜穿着睡衣下楼买烟的日子,那些对着空白的文档一坐就是六个小时的夜晚,那些我以为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醒着的凌晨三点钟。


他一直都在,他又是谁,我想不明白。


而我最想不通的事情是白忆说他是来“带我走”的,带我走?一个偷拍了我五年的人,忽然要带我走?带我去哪?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不是五年前,而是白忆伪造死亡的这个晚上?


“因为他等的东西到了。”白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声音很近,“你写的《盲域》,第三十七页之后漏掉的那个细节,不是手法上的漏洞,是人。”


“什么人?”


“你自己。”


我转过身看着镜子里的我,厨房的灯光是惨白色的,照得我的脸像一张纸,下唇有一道浅浅的裂口,渗出一点点血丝,疼痛把我拉回现实,白忆还在,身体却若隐若现。


“《盲域》的主角莫言,表面上是侦探,实际上是凶手,这是你设的核心诡计——最不可能的人,就是最可能的人,但你漏掉了一个人。”白忆伸出手,指了指我的胸口,“你自己,沈渡不是你创造的角色,沈渡是你自己,你写的每一个案子,每一个凶手,每一个诡计,都是你内心某个切面的投射,你以为你在编故事,其实你在写自传。”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个拍你的人,”白忆继续说,“他不是变态,不是跟踪狂,他是你的读者,五年前他给你写第一封信的时候,他就从你的书里读出了你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你不是在写虚构的犯罪,你是在写真实的你,你只是不知道那个真实的你做过什么。”


“我没做过任何——”


“你不知道。”白忆打断了我,语气不像是在辩论,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反复确认过的事实,“你的记忆有两套,一套是你每天醒来用的,正常的、连贯的、合理的,另一套只在特定的条件下才会出现,比如停电的时候,比如凌晨三点钟你还没睡的时候,比如你喝完一整瓶威士忌之后。”


冰箱突然嗡嗡地响了起来,压缩机启动了,把我吓得整个人一激灵,白忆没有反应,只是安静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悲悯,好像在看一个即将被推进手术室的病人——麻醉还没退的时候,病人不知道自己将要经历什么,但医生知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我想说,”白忆一字一顿,“你今天晚上看到的那个模糊的脸,不是别人,是你自己。”


厨房里安静了大概有三秒钟,冰箱的压缩机仍在嗡嗡地运转,窗外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很轻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回声。


我笑了。


不是觉得好笑的那种笑,是一个人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的时候,身体替大脑做出的本能反应,我笑了大概有五秒钟,然后停下来,发现白忆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不信。”他说。


“你让我相信一个跟踪偷拍了我十五年的人是我自己?我见过镜子,白忆,我知道自己长什么样,那个人比我高,比我——”


“身形可以伪装,脸可以模糊处理,你看到的是一段经过技术处理的视频,你拿什么证明那不是你自己?”


我沉默了。


他说得对,我没办法证明,视频里的人从头到尾没有露出过清晰的五官,身形被宽松的衣服遮挡,声音被处理过,一切都是可以伪造的,包括那个所谓的“从第一天就开始的偷拍”,照片可以是合成的,信件可以是伪造的,一切都可以是假的。


但有一件事是真的。


那些照片里我穿的衣服,有些是我确实拥有过的,有些是我不记得自己买过的,但如果那些照片是伪造的,伪造者需要知道我十五年来每一件衣服的细节,这几乎不可能,除非——


除非拍照的人离我足够近,近到能看到我衣柜里的每一件衣服。


或者。


除非拍照的人就是我本人。


我走到书房,在电脑前坐下来,屏幕上的桌面背景还是那张海边的照片,我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打开了一个文件夹,这个文件夹叫“旧稿”,里面存着我十几年来废弃的小说开头、写到一半放弃的草稿、随手记下的灵感碎片。


我翻到最下面,找到了一个文件名只有日期的文档——2009-03-21。


打开。


文档里只有一段话,大概两百字左右,写的是一个男人站在窗前,看着对面楼的一个亮着灯的房间,房间里有一个人在写作,男人用望远镜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他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他,比他自己更认识他。”


我盯着这段话,手指放在鼠标上,一动不动。


这是我写的,三年前,我二十二岁,白天做校对,晚上写小说,我不记得自己写过这段话,完全不记得,文档的创建日期和修改日期是同一天,说明我写完之后再也没有打开过。


但这段话描述的场景,和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视角是反的。


在我的描述里,站在窗前用望远镜看对面楼的人,是“我”,亮着灯的房间里的写作的人,是“他”,但在现实里,我才是那个坐在亮着灯的房间里写作的人,站在暗处看我的,是另一个人。


我既是房间里的人,也是窗外的人。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我的脑子,所有的东西都在一瞬间被打亮了,又在一瞬间被烧成了灰,我忽然明白了白忆说的“你的记忆有两套”是什么意思。


不是我在梦游,不是我失去意识之后做了什么,而是我的意识本身,从一开始就是分裂的,我写的每一个悬疑故事,都是两个我在对话,一个在明处,一个在暗处;一个在写,一个在看。


而那个在看的我,写了今天晚上的全部剧本。


白忆伪造死亡、那行铅笔字、ISBN条码、停电、视频通话、照片墙,这一切,都是那个暗处的我,用了十五年的时间,为明处的我设计的一场盛大演出。


演出谢幕的时候,两个我会合二为一。


还是其中一个会彻底消失?!


错了错了!不可能!根本不可能!假的!都是假的!我就是我,怎么会有另一个我。


“你该做决定了。”白忆站在书房门口,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谈论生死,“他说过,如果你今天晚上不去,他就再也不出现了。你会失去他,永远。”


“失去他?”


“失去你自己。”


我失控了,愤怒的拿起一本文件夹砸向白忆,他又消失了,仿佛刚才只是我一个人的对弈。


窗外起风了,铁梯在风里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像某种古老的乐器在演奏一首我听不懂的曲子,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扇蒙着灰的小窗,窗外的铁梯通向地面,也通向楼顶。


楼顶,白忆从“听雨轩”四楼坠落,我的书房在六楼,数字在脑子里自动排列成一个序列,四、六、十五、二十一、三、七。


我摇摇头,把这些数字甩出脑子。


低头瞥见一张纸条,纸条有一个地址。


南城河下游,三号桥墩。


一个月前,这具无名遗体,就是在南城河下游发现的,无人认领,无人知晓,安安静静地沉在水底,直到被人发现,直到被白忆用来伪造一场死亡。


而现在,那个地址在召唤我去面对另一个无人认领的东西。


我拿上那部一次性手机,穿上外套,走向门口。


“周砚。”


白忆的突然出现吓了我一跳,我回过头。


“不管你在桥墩下面看到什么,”他说,“记住一件事,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门在我身后关上了,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我按下电梯按钮,看着数字从一楼慢慢往上跳,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没有人,我走进去,按下一楼,电梯门缓缓合拢。


在门完全关上的前一秒,我听到走廊尽头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短。


像是有人在笑。


电梯在四楼停了一下。


没有人进来,门开了,外面走廊的灯是灭的,黑黢黢的通道像一条张开的喉咙,我盯着那片黑暗看了三秒钟,深吸一口气,电梯门又合上了,继续往下走,一楼到了,门打开,大厅的声控灯亮起来,惨白的光照在米色瓷砖上,整个大厅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我走出单元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潮湿的凉意,小区里很安静,路灯亮着,地面上的积水反射着橘黄色的光,刚才那条街停电的故障似乎已经排除了,一切都恢复正常,正常得让人觉得刚才那场停电只是一场幻觉。


我口袋里的那张纸条确实是真实的,纸质的触感,边角微微卷起,上面那行字的墨迹是蓝色的,圆珠笔写的。


南城河下游,三号桥墩。


我站在小区门口,打开手机地图,输入这个地址,地图上显示,从我的位置到南城河下游,开车大概二十分钟,走路要一个多小时,凌晨的南城没有什么公共交通,我只能打车,站在路边等了五分钟,一辆空车都没有经过。


我叫了一辆网约车,屏幕上显示司机离我三分钟,我看着那个小圆点在GPS地图上慢慢移动,距离从一点八公里变成八百米,又变成了三百米,小圆点停在了一个路口,不再移动,刷新了一下,订单被取消了。


又试了一次,同样的路线,同样的小圆点停在同一位置,被取消,第三次的时候,不是取消,是直接显示“无司机接单”。


“真实见鬼了。”


不是没有车,是有人不让我走。


我收起手机,决定走过去,一个多小时的路程,走快一点的话可能四十分钟就够了,我沿着南城大道往东走,经过一家还在营业的便利店,经过一个已经关门的五金店,经过一座过街天桥,天桥下面有一个流浪汉裹着睡袋躺在地上,身边放着一个超市购物车,里面装满了空塑料瓶,他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眼睛。


走到天桥中间的时候,我的手机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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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杀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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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杀死我

作者: Anovi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