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信不是林队发的。”
他把自己的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他和林队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林队三个小时前发的,内容是一份文件的扫描件。
没有那条关于“二次尸检结果”的短信。
“你看看你那条短信的发送号码,”白忆说,“真的是林队的号吗?”
我翻开通讯录,找到林队之前联系我时用的号码,和这条短信的发送号码并排放在一起对比。
不一样。
最后四位不同。
一个是2371,一个是2391。
有人在冒充林队给我发消息,在我断电的那两分钟里,有人伪造了林队的号码,给我发了那条短信,目的只有一个——告诉我遗体不是白忆的。
但这件事白忆两分钟前刚刚亲口告诉了我。
也就是说,发短信的那个人知道白忆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对我说出这句话,他甚至精确地计算好了时间,让短信在我听完白忆的坦白之后才出现在我的手机上。
这不是在提供信息。
这是在宣告:我看到了,我听到了,我全程都在。我要彻底相信眼前的一切。
白忆从我手里拿过手机,翻到短信的详情页面,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还给了我。
屏幕上多了一行字,是最新收到的一条消息。发送号码还是那个伪造的林队号码。
“别回头。”
我猛地回过头。
书房的门开着,灯亮着,电脑屏幕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亮了,显示着一个我从来没有打开过的文档,文档里只有一行字,字号大得占满了整个屏幕。
“周砚,第三本书的凶手,用的是第一本书的手法。”
一模一样的手法。连凶器选择的型号都没变。
但问题是,这个文档不是我打开的,电脑在停电的时候是关着的,电来了之后我没有碰过它。
它自己亮了。
白忆从我身边走过,走进书房,站在电脑前,他看了几秒钟,伸出手,按了一下键盘上的ESC键。
屏幕没反应。
他又按了一下。
文档没有关闭,反而弹出了一个新窗口,是一个视频通话的请求界面,没有来电号码,没有用户名,只有两个按钮。
接受,拒绝。
白忆回过头看着我。
“你最好不要按接受。”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对面是谁。”
我不愿他再次阻拦我探索真相,一把推开他,什么都没有,白忆消失了,换种说法,“他”根本没出现,那又是谁在和我说话,我只能一次次警告自己,不要相信任何人。
深呼吸,选择了接受。
视频通话接通的瞬间,屏幕上没有画面。
只有一片灰白色的噪点,像老式电视没有信号时的那种雪花,密密麻麻地跳动着,发出细微的白噪音,我盯着那片雪花看了五秒钟,呼吸声缓缓道来。
是从电脑扬声器里传出来的,很轻,很有节奏,像是有人在刻意控制着自己的呼吸频率。
“周砚……”
那个声音叫了我的名字,不是电子合成的,不是变声器处理过的,就是一个真实的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奇怪的疲惫感,好像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觉了。
我认识这个声音。
但我记不起来在哪里听过,它在我的记忆里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轮廓还在,细节全部模糊了。
“你是谁?”我问。
扬声器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不是嘲讽,更像是叹息。
“你写了十五年推理小说,塑造过几十个凶手,但你从来没有写过你自己,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没有回答。
“因为你在害怕,害怕写出来之后,就会发现你自己才是那个一直躲在暗处的人。”
雪花屏幕突然变了灰白色的噪点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开,逐渐显现出一个画面,一间房间,光线很暗,只能看到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本书,封面朝下,看不到书名。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但不是真人,是一个假人,服装店里用来展示衣服的那种塑料模特,没有五官,光滑的白色头颅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冷的光,它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不像一个假人。
那件夹克我认识。
是我的,去年冬天买的那件,左边袖口内侧有一个小小的烟头烫痕,是我在赶稿的时候不小心碰的。
那个假人穿着我的衣服,坐在一个我不知道在哪里的房间里,被一个我不知道是谁的人拍摄,通过一个我不知道怎么出现在我电脑上的视频通话,传到了我的面前。
我沉默开口,“你要什么?”
雪花屏幕又变了,画面切换到了另一个角度,还是那个房间,还是那个假人,但这次能看到假人背后的墙壁。
墙上贴满了照片,密密麻麻的,从地板一直贴到天花板,像一面用照片砌成的墙。
照片上全是同一个人。
我。
有我在超市买东西的,有我在小区门口抽烟的,有我在书房里对着电脑打字的,有我在街上走路低头看手机的,角度都很高,像是从对面楼的窗户或者楼顶拍的,有些照片里的场景我甚至完全不记得,不是因为我记性差,而是因为那些角度拍到的画面,是我从来没有以那个角度看到过自己的样子。
比如一张我在厨房煮面的照片,我煮面的时候从来不觉得有人在看我,但那张照片的角度是从厨房窗户外面拍的,我家厨房窗户外面没有阳台,没有可以站人的地方。
除非有人吊在楼上,从上面往下拍。
我的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愤怒,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愤怒,有人在偷窥我的生活,不是一天两天,是至少几个月,他拍了几百张我的照片,贴满了一整面墙,然后在我面前用这种方式展示出来。
这不是在威胁我,这是在告诉我——你以为你是自由的,但你从来不是。
“你拍了多久?”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要硬。
雪花屏幕闪了一下,画面切回了最初的灰白色噪点,那个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离麦克风很近,近到能听到他嘴唇开合时细微的湿润声。
“从你写第一本书的那天晚上开始。”
第一本书。
那是五年前,我十九岁,在一家出版社做校对,白天看别人的稿子,晚上写自己的故事,第一本书叫《第七个嫌疑人》,写了一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用的是冰块延时装置。
和白忆死前三天在邮件里跟我讨论的那个手法一模一样。
我猛地转向身旁,白忆又出现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手在发抖。
“你知道。”我说。
白忆没有否认。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缓缓地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它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我胸口上。
“那个人是谁?”我问。
白忆张了张嘴,但扬声器里的声音比他更快。
“你不需要问他,”那个声音说,“因为你已经知道答案了。”
雪花屏幕再次变化,这次出现的不是房间,不是假人,不是照片墙,而是一个人的脸。
那张脸是模糊的。
不是像素不够的那种模糊,而是被技术处理过的那种——五官像被一层磨砂玻璃遮住了,只能看到大致的轮廓和肤色,能看到他穿着黑色的衣服,坐在一个光线很暗的环境里,身后似乎是书架。
能看到他在笑。
嘴角的弧度不大,但那种笑意透过模糊的画面传过来,像一根针扎进我的太阳穴。
“你写过的每一个凶手,都有我的影子,”他说,“你只是不愿意承认。”
我盯着那个模糊的轮廓,脑子里飞速地转着。这个声音,这个体型,这个说话的节奏,它像一把钥匙,在我的记忆里翻找着对应的锁。
然后我想起来了。
五年前,第一本书出版的那年,我收到过一封读者来信,不是电子邮件,是手写的信,寄到了出版社,转交到我手上,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你的诡计有一个漏洞。凶手用的冰块,融化时间不对。”
我查了资料,发现他说的是对的,我算错了冰块的融化速度,那个不在场证明在现实中根本站不住脚,我改了稿子,在出版前修正了这个错误。
那封信没有署名,寄件地址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地方。
我给他回了信,寄到了那个地址,感谢他的指正。
第二封信来了,更长,写了三页纸,不仅分析了我的书,还推荐了几本冷门的推理小说,说我可以从中找到灵感,我们开始了通信,持续了大概半年,每周一封,每封都是手写的,寄到出版社转交给我。
他从来不透露个人信息,没有名字,没有职业,没有年龄,只有一个邮戳上盖着的城市——南城。
就是我现在住的城市。
通信在第六个月的时候断了,他的最后一封信只有一句话。
“我以后不能再给你写信了,但我会一直陪着你。”
我会一直看陪着你。
五年后的今天,我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张模糊的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面贴满我照片的墙,不是这几个月拍的,有些照片里的我比现在年轻,穿着不一样的衣服,留着不一样的发型。
最早的一张,是我十九岁的时候,站在出版社门口,手里拿着《第七个嫌疑人》的样书,笑得很开心。
那是我第一本书出版那天。
他从第一天就在了,五年来,他一直在拍我,一直在一个我看不到的房间里,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贴在墙上,看着它们,等着某个时刻的到来。
那个时刻,就是现在。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问。
模糊的轮廓动了一下,像是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然后那个声音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一个接一个地钉进我的耳朵里。
“我是你写过的最好的角色,只是你还没把我写进书里。”
通话结束了。
屏幕上的窗口消失,文档也消失了,电脑恢复了正常的桌面背景,一张我在海边拍的照片,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