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了辆车,在副驾上把《盲域》的电子版翻了出来。
第三十七页,第二章中间,主角沈渡第一次去案发现场,是一个雨夜,死者是一名中年男性,从自家阳台坠落,现场没有目击者,没有遗书,唯一的线索是死者手心里攥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句话。
“程恕知道真相。”
程恕,又是这个名字。
书里的程恕是个不起眼的配角,被害者的邻居,只在第三章和第七章出现过两次,提供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证词,我写这个角色的时候甚至没给他设计完整的背景,就是个工具人,用完就扔。
但白忆让我把这个名字用在下一本书的凶手身上。
他为什么对这个名字这么在意?又为什么是我?
车停在小区门口,我几乎是跑着上了楼,开门的时候手抖得钥匙插了三次才进去,书房里到处是打印出来的稿子和参考资料,我的新书《无声的证词》已经写了九万字,还差最后两章,桌上摊着第三章的手稿,页边空白处有陆沉用红笔写的批注,字迹潦草得几乎看不清。
“动机太弱”“诡计不成立”“重写”。
我翻开《盲域》的实体书,第三十七页,白纸黑字,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当我翻到第三十八页的时候,我愣住了。
第三十八页的页边空白处,有一行铅笔写的字。
不是我的笔迹,也不是白忆的,比白忆的字要工整得多,一笔一划像是刻意在模仿印刷体。
“沈渡漏掉了一个细节,死者不是自杀,是被人推下去的,推他的人站在他身后,所以他没看到。”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钟,这本书是我五年前买的样书,只给白忆和你借阅过,白忆不是会在书上乱写的人,你也不是。
那这行字是谁写的?
除非有人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碰过这本书。
我拍了照发给林队,然后开始翻书架。
这本《盲域》是放在最外面一排的,紧挨着我的电脑桌,如果有人进过我的书房,他应该是在我出门的时候进来的,但我上周整整五天都在家赶稿,唯一出门的时间是——
前天下午,白忆出事的那天下午。
我去了趟超市,来回不到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足够一个人进来,在书上写一行字,然后离开。
我浑身发冷,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有人在我家里,碰了我的东西,在我的书上留下了一个提示,或者说,一个挑衅。
可恶!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队的回复:“我派人过去,你先别动任何东西。”
我没听她的。
我又翻了一遍《盲域》,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每一页都看了,除了第三十八页那行字之外,没有其他任何痕迹,但我在书的封底内侧发现了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划痕,用指甲或者刀片轻轻刻出来的。
是一个符号,一个箭头,指向书的ISBN条码。
ISBN条码。
978-0-06-245882-5。
我拿起手机,拨了你的号码。
响了三声,你接了。
“你收到我的邮件了?”我问。
“收到了,”你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在来的路上了,凌晨看到邮件就买了票,还有一个小时到。”
“你听我说,”我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陆沉的死不是意外,也不是自杀,有人在我的书上留了线索,指向一个ISBN条码,我查了一下,这个条码对应的是——”
电话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杂音,像是信号干扰,你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喂……什么……听不清……我在隧道……”
电话断了。
我重新拨过去,打不通,连拨了五次,都是忙音。
我站在书房里,手里握着手机,看着那本被动了手脚的《盲域》,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对面楼的窗户上,像一只只睁开的眼睛。
我打开电脑,输入那串数字。
搜索结果显示,这本书的ISBN是哈珀柯林斯出版社的编号规则,但《盲域》当年是在国内出版的,用的是国内的ISBN号。这个978-0-06开头的,是美国的编号。
那不是我那本书的条码。
那是另一本书。
我继续往下翻,找到了对应的书名,我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
那本书叫《The Blind Field》,作者不是周砚,是另一个名字。
白忆。
白忆写过书?我跟他合作了十三年,他从来没有提过自己写东西,他是编辑,他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
“我负责让别人的书变好,我自己不需要被看见。”
但这个名字下面,确实挂着一本书,亚马逊上显示出版日期是两个月后,目前还是预售状态,连封面都没有,只有一个灰色的占位符和一行简介。
简介只有一句话。
“一个编辑伪造了自己的死亡,为了出版一本不能以真名面世的书。”
我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发抖得几乎打不了字。
窗外的路灯忽然灭了。
不是一盏,是这一排都灭了,整条街陷入了突如其来的黑暗,只有对面楼几扇亮着灯的窗户像漂浮在虚空中的方格子。
手机屏幕亮了。
不是你的来电,是一条短信。号码不在我的通讯录里,但那个号码我刚刚才在警局的证物照片上见过——陆沉出事那天凌晨联系的那个太空卡。
消息只有一行字。
“他还没死,但他希望你以为他死了,你知道为什么。”
灯闪了一下,又灭了。
不是路灯这次,是整个房间,书房里电脑的散热风扇声停了,冰箱的嗡嗡声也停了,一切带电的东西都在同一秒钟安静下来,黑暗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浓稠得几乎能尝到味道。
我猛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书房的门框,美工刀还在手里,但在这个程度的黑暗里,刀跟一根手指没什么区别。
“别动。”白忆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位置大概在茶几旁边,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早就知道会停电一样。
“这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我问。
“不是。”他的声音近了点,他在朝我的方向移动,“这不在我的计划里,计划里停电应该是明天晚上。”
我听到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惨白的光照亮了他半张脸。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了起来,那种皱法我见过,上次让他皱成这样,是我交的稿子里把一个配角的名字写错了三次。
“没信号。”他说。
我摸黑走回书房,从桌上抓起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着,但信号格是空的,一个都没有,刚才还在通话中的界面已经断了,显示“通话结束”四个字,结束时间就是我走出书房门的那一刻。
最后一条通话记录是打给你的,时长四分十二秒。
四分十二秒,够你听到多少东西?
“宋屿在来的路上,”我说,“他应该快到了。”
白忆没有回应我抬起头,看到他的手机屏幕照着客厅的天花板,他在看什么东西——天花板角落里的烟雾报警器。
“那个报警器,”他说,“你搬进来的时候就在吗?”
我愣了一下,那个白色的小圆盘确实在我搬进来之前就有了,老房子都装这个,我从没多想过,白忆沉这么一问,我忽然注意到一件事——报警器的指示灯没亮,停电了指示灯当然不亮,但那个小圆盘的外壳上有一个极小的孔,小到如果不是特意去看根本不会发现。
手机屏幕的光太暗,看不清那个孔里有什么。
“别看了。”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掌心,客厅重新陷入黑暗。然后我感觉到他走过来了,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烟草味。
“从现在开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用气音在说,“你不要相信任何人说的话,包括我说的,你不要去任何你觉得安全的地方,包括警局,你不要用任何电子设备谈论这件事,包括你现在手里这部手机。”
“那我要怎么——”
“用这个。”
有什么东西被塞进了我手里,是一个很薄很轻的塑料片,大概两张银行卡叠在一起的厚度,表面光滑,边缘圆润。
“一次性手机,芯片是拆了旧的改的,查不到任何记录。里面只存了一个号码,需要的时候打。”
“你的?”
“别问。”
客厅的灯亮了。
电来了,毫无征兆地,所有的灯在同一瞬间亮起来,刺目的白光扎进眼睛,我本能地眯了一下,白忆已经退回到了茶几后面,脸上的表情恢复了那种让人琢磨不透的平静,好像刚才那段黑暗中压低声音的对话根本没有发生过。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他说,语气完全变了,变得像一个编辑在跟作者讨论稿子,公事公办,不掺杂任何私人情绪,“第一,报警,把我交给林队,告诉他们伪造死亡的全过程,然后一切到此为止,第二,听我把剩下的话说完,然后开启一场真正的游戏。”
“什么游戏?”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客厅里的白炽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楼下便利店的灯也重新亮了起来,一切恢复正常得不像真的。
但我知道不是。
因为我的手机屏幕上,信号格回来了,四个信号格,满的,然后一条短信弹了出来,发送时间显示是两分钟前,就是停电的那段时间。
是林队发的。
“周砚,有一件事我忘了告诉你。白忆的遗体今天下午从殡仪馆转移到了法医中心,做二次尸检,结果出来了。”
我点开短信。
“那不是白忆。”
我抬起头,看向白忆,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像是在等我做出选择。
“遗体不是你的,”我说,“但警方已经确认过了,怎么会——”
“因为我从一开始就让他们确认错了。”白忆打断了我,“死亡确认需要比对指纹和齿模。指纹我从三个月前就开始准备,齿模更简单,一个牙科诊所的病历就够了。做鉴定的人不需要参与阴谋,他只需要拿到错误的样本。”
“那个人是谁?”
“一个无名氏,上个月在南城河下游发现的,一直无人认领,我在太平间工作过两年,我知道怎么操作。”
我的胃猛地收紧,不是因为恶心,是因为我终于意识到白忆在说什么,他不是临时起意,这件事他策划了至少三个月,从找到那个无名氏的遗体开始,到伪造指纹样本,到修改齿模病历,到预约茶楼,到那个从后街爬窗进来的人。
每一步都在计划内。
“刚才的停电不是你的计划,”我说,“那是谁?”
白忆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看着我的手机屏幕,准确地说,是看着林队发来的那条短信,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头皮发麻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