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说初稿已经发到你的邮箱了。
说“初稿”其实不太准确——这更像一个开头,一万两千字左右。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发给你的,我知道你习惯在那个时间看稿,但这次不是催你审稿,是另一件事。
白忆死了。
这不是比喻,不是小说情节,是现实。
今天下午,不,昨天下午了,他从“听雨轩”茶楼的四楼坠下,当场死亡,警方初步判定是自杀,现场没有打斗痕迹,窗户内侧只有他一个人的指纹,楼道监控也显示他独自上的楼。
但我不信。
我认识白忆十三年,他是我合作最久的编辑,也是唯一一个敢在我交稿当天就打电话骂我的人,他不会自杀,三天前他还在邮件里跟我讨论新书第三案的诡计设计,语气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一个认真讨论“密室杀人中冰块延时装置的可行性”的人,突然就从四楼跳下去了?
你觉得正常吗?
我把邮件发给你,是因为你是最清楚这件事来龙去脉的人,五年前那本《盲域》就是你经手的,白忆是责任编辑,我们三个人因为那本书绑在了一起,后来你去了另一家出版社,但逢年过节白忆还会给你寄茶叶,你在朋友圈晒猫他永远是第一个点赞的。
你们的关系不比我和他浅。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
警方已经把案子结了,没人会重新调查一个“没有疑点的自杀”。
但如果你愿意,我想去找找线索,你是编辑,最擅长从一堆杂乱无章的稿子里找出逻辑漏洞,白忆的人生也是一本稿子,只是这次,需要你来当侦探了。
附件里是小说的初稿,也是我写这封邮件的原因,你看看第一章,我改了三遍,但总觉得哪里不对,白忆出事那天下午,我正在改这一章,写到凶手设定的时候,我忽然想起白忆上个月跟我提过一个名字——程恕。
他说这个名字可以用在下本书的凶手身上,我当时觉得普通,没在意,但昨天翻聊天记录才发现,他发那个名字给我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多,而且那个时间点前后,他连续发了七条消息,都是关于同一个主题的。
“老周,你说一个人如果伪造了自己的死,要怎么才能让所有人相信?”
“我是说,完美的消失。不是死亡,是消失。”
“算了,当我没说。”
他撤回了最后一条。
你知道吗,我翻记录的时候手是抖的,我跟他聊了这么多年,他从来、从来没有撤回任何一条消息,他是那种打错字都懒得改的人,撤回意味着什么,我想了一整夜。
或许你认为是我的敏感过度,但你切记,我说的都是真的,请相信我。
那七条消息我只截到了前三条,后面四条他发完就撤回了,我连内容都没看到,但我截到的那三条,你仔细看看时间——凌晨一点十一分,一点十三分,一点十五分,每两分钟一条,像是在等什么人的回复,或者是在确认什么事情。
他等的人是谁?那四条撤回的消息又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想我知道你一定能看出些什么,就像当年你看完《盲域》的初稿,只用了三分钟就指出了凶手的逻辑漏洞一样。
天亮以后我去殡仪馆,如果有新的发现,我再告诉你。
对了,白忆的遗物里有一本书,扉页上写着一行字:“真相是最大的盲域。”
那是他自己的字迹。
你把《盲域》翻出来看看,我记得那本书的结尾也有这句话,但在书里,那是凶手留下的挑衅,在现实里,这是遗言,还是别的什么?
我现在满脑子都是他说“完美的消失”时的表情,我没亲眼看到,但我能想象,白忆说这种话的时候,右眼会微微眯起来,嘴角带着那种让人想揍他的笃定。
他到底在计划什么?
你能来一趟吗?我觉得这件事,不是我自己能搞定的。
邮件发出后四小时,我的手机响了。
不是你的号码,是一个陌生来电,我犹豫了两秒接起来,对面是个女声,语气公事公办得像在念通告。
“请问是周砚先生吗?我是南城分局的,白忆的案子有些情况需要跟您核实一下,您方便今天过来一趟吗?”
“案子不是结了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有些新发现。”
我挂了电话,站在殡仪馆门口抽了根烟,晨雾还没散,殡仪馆的灰色外墙融在雾里,像一张没洗出来的底片,白忆在里面,躺在某个抽屉一样的冷藏柜里我没进去看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觉得那里面的人不是他。
这个感觉说不通,但它就是扎在我脑子里,拔不出来。
南城分局离殡仪馆不远,打车十五分钟,我在车上又翻了一遍白忆的聊天记录,从他出事那天往前推,一直推到一个月前,除了那七条半夜的消息,其余的都是正常的工作往来——催稿、骂我拖稿、偶尔分享几个社会新闻链接说“这个可以写成案子”。
一切都正常得不像真的。
一个要自杀的人,不会在死前三天认真讨论密室杀人里冰块融化的速度,这不是故作镇定,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精神状态,我写了十五年推理小说,塑造过十几个凶手和受害者,我知道一个决定赴死的人是什么样的——他们会告别,会道歉,会突然变得温和。
白忆没有,他最后一条发给我的消息是:“第三章的诡计太老套了,重写。”
连个标点符号都没多给。
刑警队的人比我想的客气,一个姓林的队长接待的我,三十出头,短发,眼神像手术刀,她把我带进一间询问室,桌上摆着一部手机,证物袋封着,屏幕朝下。
“周先生,您跟白忆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两个月前,他来找我拿新书的前两章。”
“之后没有见过面?”
“没有,我们一直都是线上沟通,很少见面。”
林队点了点头,把桌上的手机翻过来,屏幕亮着,是一条微信消息的截图,发送者是白忆,接收者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时间是他出事当天的凌晨两点四十一分。
消息只有一句话。
“告诉周砚,真相在《盲域》的第三十七页。”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大概有十秒钟,脑子里转过了无数个念头,最后汇成一个荒唐的想法。
“这个号码是谁的?”我问。
“一张太空卡,查不到注册信息。”林队的语气没有波澜,“我们调取了白忆的通讯记录,他在死前一周内跟这个号码有过十七次联系,其中六次是通话。最后一次通话持续了四十七分钟,结束时间是凌晨一点五十八分,二十分钟后他发了这条消息,又过了大概一个半小时,他从茶楼四楼坠落。”
四十七分钟。
凌晨一点十一分到一点十五分,他发了那几条消息又撤回,一点五十八分,通话结束,两点四十一分,他发出了那条关于《盲域》的消息。
时间线在我脑子里自动排列,像一个逐渐清晰的拼图。
我拼出来的图像太荒谬了,白忆在死前的几个小时里,一直在跟某个人联系,那个人不是警方认为的“最后联系人”,因为通话记录显示,那十七次联系里没有任何一个号码是重复的。
也就是说,他每次都在用不同的号码打给同一个人。
或者反过来。
“林队,”我说,“你们判定自杀的依据是什么?”
“法医鉴定结果,高坠伤符合自伤特征,现场门窗完好,没有外力侵入痕迹,四楼窗台只有死者一人的鞋印和指纹,楼道监控显示死者于凌晨一点零二分独自进入茶楼,之后没有任何人进入或离开,茶楼老板证实,当晚只有死者一人预约了包厢。”
无懈可击。
完美的解释,让人找不出任何破绽。
没有第二个人出现在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没有挣扎的迹象,如果这是一个密室,那它从里到外都是封闭的,白忆走进去,一个人,然后一个人落下来。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她说“四楼窗台只有死者一人的鞋印”,但她没说窗台内侧的墙壁。
“窗台内侧的墙面检查过吗?”我问。
林队的眼神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很细微,但如果你写了十五年悬疑小说,你就会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我说中了某个她没有写在报告里的东西。
“墙面有擦痕,”她沉默了两秒说,“方向是从上往下,像是有人用手撑着墙面往下滑的时候留下的。”
一个要跳楼的人,不会用手撑着墙面往下滑,他会直接翻出去,或者犹豫,但不会用那种姿势,那种姿势更像是有人从窗外爬进来,双手撑着墙面,试图不让自己掉下去。
但这个推论有个致命的问题:四楼!四楼窗外没有阳台,没有空调外机,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如果真有人从外面爬进来,他是怎么做到的?
除非,他不是从外面爬进来的。
他一直就在里面。
“白忆预约的是几号包厢?”我问。
“听雨轩的春晓厅,四楼最东边那间。”
我拿出手机翻到一个页面,那是“听雨轩”茶楼的介绍,这家茶楼去年重新装修过,四楼原本有五间包厢,装修后改成了四间,把最东边那间和隔壁打通了,变成了一个带独立茶室的大包厢。
我把手机递给林队。“装修图纸在网上能查到。春晓厅和隔壁的包厢打通了,但隔壁包厢的窗户,是不是对着另一条街?”
林队接过手机,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出了询问室。
十分钟后她回来,手里多了一份文件。
“你说得对,”她说,语气比刚才轻了很多,“春晓厅隔壁的包厢叫冬吟厅,窗户朝北,对着后街,后街没有监控,而且冬吟厅的窗户下面,有一排空调外机,从地面可以爬上来。”
“冬吟厅那晚有人预约吗?”
“没有,但茶楼的服务员说,冬吟厅的门锁上个月坏了,一直没修,用一张房卡就能刷开。”
我靠回椅背,手心全是汗。
白忆预约了春晓厅,但春晓厅和冬吟厅是打通的,他从正门进,走楼道,被监控拍到,光明正大地进了春晓厅,另一个人从后街爬上空调外机,从冬吟厅的窗户进入,穿过那道被打通的暗门,出现在春晓厅里。
两个人,一个走门,一个爬窗,监控只拍到了一个。
等白忆坠楼之后,那个人再原路返回,从冬吟厅的窗户爬出去,顺着空调外机下到地面,消失在凌晨的后街里,冬吟厅没有预约,不会有人发现窗户曾经被打开过。
这不是自杀。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密室杀人,而白忆本人,可能是参与者,也可能是被害者,再者凶手……
我忽然想起那条消息——“告诉周砚,真相在《盲域》的第三十七页。”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撞到墙上发出一声巨响,林队看着我,我没有解释,直接推门走出了询问室。
《盲域》是五年前出版的小说,我写的,我比任何人都清楚第三十七页写的是什么。
但我从来没想过,那一页的内容,会跟现实扯上任何关系。
直到现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