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暗红色的湿痕,在枯叶卷曲的边缘,微微反着光。不像雨水,更稠,更黏,带着一股熟悉的、令人不安的腥甜气。
猫血?还是……
苏清玄伸出手,指尖悬在那片枯叶上方,没有触碰。左臂的灰纹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仿佛在发出警告。怀中的小红戏服,也似乎微微收紧了些,冰冷的绸缎贴着胸膛。
“是血吗?”苏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压抑着惊悸。
苏清玄没有回答,他缓缓站起身,目光离开那诡谲的神龛,投向黑猫消失的黑暗巷子。夜风呜咽,卷着湿冷的潮气,吹得他湿透的衣衫紧贴皮肤,寒意刺骨。巷子深处,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浓黑,仿佛刚才那只诡异的黑猫从未出现过。
但苏清玄知道,它出现了,而且带着某种目的。是陈傅生的眼线?还是这村子里,除了血傀儡、阴戏、因果线之外,另一种不为人知的“东西”?
“先回去。”苏清玄收回目光,低声道。神龛的发现是意外之喜,但黑猫的出现,让这“喜”蒙上了一层浓重的不祥阴影。他需要时间消化,需要思考如何利用这“老郎神印记”。
两人快步回到沈家老宅,闩紧大门。油灯重新点亮,驱散一室昏暗,却驱不散心头沉甸甸的寒意。
苏清玄将怀中灰布包裹的小红戏服放在桌上,解开。鲜红的绸缎在灯光下更加刺眼,水银线绣的纹路流转着幽暗的光。他能感觉到,吸收了铁蛋身上“斩妖”戏咒后,这件戏服的“重量”似乎增加了,那股冰冷的邪力更加凝实,甚至隐隐与他自己左臂的灰黑纹路、虎口下的“种子”产生着某种共鸣。
是福是祸,难以预料。
他拿起那枚嵌着碎玉的老郎神玉牌,再次贴近自己的额头。温润的暖意渗入肌肤,稍稍安抚了左臂的阴冷和魂体的疲惫。脑海中,那神龛内模糊的浮雕符号,与玉牌背面的纹路,反复比对、重合。
不一样,但同源。
哑婆婆册子里说的“本相”,或许并非实体神像,而是一种“概念”,一种凝聚了古老信仰与愿力的“场”。陈傅生说“在戏骨墓的某个角落,或许在沈家祖宅的某块砖下,或许就在你身边”,这话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这种“场”的印记可能散布各处;假的是,他故意模糊了关键——或许需要集齐或激活这些印记,才能真正引动“老郎神”的某种力量,对抗血傀儡的阴邪。
而激活的关键,很可能就是这枚逐渐补全的玉牌,以及在正确的时间(午时)、以正确的方式(纯阳血),在正确的地点(印记最完整或最关键的所在)。
思路渐渐清晰,但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印记散落何处?如何寻找?午时三刻进入戏骨墓,如何避开或应对必然苏醒的血傀儡和守墓傀?最重要的是,“至亲魂引”……母亲残魂的状态,还能支撑多久?能否承受这最后的“引导”?
窗外,夜色如墨,万籁俱寂。但这种寂静,比任何声响都更让人心头发毛。苏清玄能“感觉”到,村子里弥漫的灰黑色恐惧气息,在夜色中变得更加粘稠、活跃,它们朝着老戏台方向汇聚的速度,似乎也加快了。
“苏晚,”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你懂医术,也见过些……不寻常的伤病。有没有一种可能,某种外来的、阴邪的东西,盘踞在人的身体里,像种子一样,吸收宿主自身的情绪、精力,甚至……记忆,慢慢生长?”
苏晚正在整理药箱,闻言动作一顿,脸色凝重地看向他:“你是说……你体内的‘种子’?”
苏清玄点点头,抬起左臂,卷起袖子。灰黑色的蛛网纹盘踞,在灯光下更显狰狞。“陈傅生说它在‘发芽’。我能感觉到,它……不只是在吸收那些外来的邪力。每次我情绪剧烈波动,尤其是愤怒、恐惧、或者使用阴眼过度时,它搏动的感觉就更清晰,这灰纹蔓延也似乎快一点点。”
他顿了顿,看向桌上的小红戏服:“还有这件衣服。它吸收井中婴灵的怨念,吸收铁蛋身上的戏咒,然后……那些被吸收的邪力,似乎有一部分,通过某种联系,反馈、滋养了我体内的‘种子’。我能感觉到,用过后,左臂的力量感会强一点,但那种‘异物’感,那种冰冷,也更深了。”
苏清玄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别人的病情。但苏晚听出了平静下的惊涛骇浪。这不是受伤,这是寄生,是侵蚀,是以他的身体和魂魄为土壤,培育一颗注定会吞噬他的、来自血傀儡的邪恶之种。
“我没见过这种病例。”苏晚的声音发干,“但中医里有‘外邪内陷’、‘瘀毒成癥’的说法。邪气入体,盘踞不去,与人体正气相争,消耗精元,化为有形或无形之‘结’。你这……比那严重万倍。寻常针灸汤药,绝无可能化解。”
她走到苏清玄面前,仔细看着他左臂的灰纹,又看向他苍白的脸和眼下深重的青黑:“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除了冰冷、搏动,有没有……神思恍惚?看到不该看的?或者,听到……声音?”
苏清玄沉默了一下。昨夜那缥缈的、从四面八方传来的重叠戏腔,他确实听到了。还有,在吸收铁蛋身上戏咒时,那一瞬间涌入的、暴戾怨恨的意念碎片……这些,算吗?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还能守住本心。”
但能守多久?
两人都没说出口,但彼此心知肚明。
“陈傅生不会等。”苏清玄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沉沉的夜,“夜戏不会停。张三、李婶、王寡妇(井中邪物)……三出戏了。按他的‘节奏’,第四出,或许就在今晚,或许明晚。我们必须在他完成所有‘热身’,在我体内‘种子’彻底失控前,找到办法。”
“可这印记……”苏晚看向桌上玉牌。
“明天天亮,我就去找。”苏清玄道,“村里这种老神龛应该不止一处。顺着玉牌的感应,或许能有发现。你……”他看向苏晚,“明天尽量把剩下的、还清醒的村民,集中到一处,比如祠堂,或者你家卫生所。人多,阳气或许能稍微抵御那‘场’的侵蚀。告诉他们,紧闭门窗,互相守着,别睡太死,也别胡思乱想。”
苏晚重重点头。
就在这时——
“咿~~~呀~~~”
那阴恻恻的、仿佛从地缝里渗出来的唱腔,毫无征兆地,再次响起了!
这一次,比昨夜更近!更清晰!仿佛就在院子外面的巷子里!
唱的是《思凡》的调子,幽怨哀婉,百转千回,在死寂的夜里飘荡:
“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父……削去了头发……”
苏清玄和苏晚同时僵住,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思凡》!尼姑思凡,心魔作祟,最后要么还俗,要么……疯魔自戕。又是一出与“心魔”、“压抑”、“解脱”相关的戏!
是谁?谁在唱?在哪里唱?
苏清玄猛地冲到窗边,手指沾湿,无声地捅破窗纸,凑眼向外望去。
巷子里,昏暗的月光勉强照亮青石板路。没有人影。
但声音,确确实实,从巷子另一头,隐隐约约地飘来。而且,不止一个声音!是好几个声音,男女混杂,用同样幽怨哀婉的调子,齐声哼唱着《思凡》的段落!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整齐和投入,仿佛一群梦游的人,在无意识地进行一场恐怖的合唱。
苏清玄的阴眼瞬间催发到极致!
只见巷子上空,无数灰黑色的、充满各种负面情绪的气息,正疯狂地从那些紧闭的门户中涌出,然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朝着巷子另一头、声音传来的方向汇聚!而在那气息汇聚的终点,苏清玄“看”到了一点暗红色的、如同心脏般微微搏动的光晕!
是“场”的核心!是陈傅生用来收集、转化这些情绪的节点!有人在那个位置唱戏,主动吸引、放大这些负面情绪,加速“食粮”的收集!
“是……是村西头,刘老栓家附近!”苏晚也听出了声音传来的大致方向,脸色惨白。刘老栓是村里的老鳏夫,性格孤僻古怪,据说年轻时曾在戏班待过,后来坏了嗓子才回来。
难道是他?不,听声音不止他一个!
“你留在这里!锁好门!无论听到什么,别出来!”苏清玄急促地对苏晚交代一句,一把抓起桌上的玉牌和刻刀,小红戏服犹豫了一瞬,也塞进怀里,然后拉开门闩,闪身冲入夜色!
“清玄!”苏晚的呼唤被关在门内。
巷子里,阴风阵阵,那幽怨的戏腔更加清晰,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过来,直往人脑子里钻:
“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汉……”
苏清玄捂住左耳,右耳依旧被那魔音灌入。左臂灰纹剧烈灼痛,虎口下的“种子”疯狂搏动,仿佛要破体而出!怀中的小红戏服也微微发烫,与那远处的暗红光晕产生共鸣。
他咬破舌尖,剧痛带来一丝清明,强迫自己朝声音和暗红光晕的方向奔去。
穿过两条小巷,靠近村西头。唱戏声更大了,不止《思凡》,还夹杂着其他戏文的片段,混乱嘈杂,却都透着浓浓的怨怼、不甘、恐惧。刘老栓家那栋低矮的土屋轮廓出现在眼前。
屋门大敞着,里面没有点灯,黑漆漆一片。但屋前的空地上,影影绰绰,竟然站着五六个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村里的熟面孔。他们面朝刘老栓黑洞洞的屋门,背对着苏清玄来的方向,站得笔直,微微摇晃着身体,正齐声哼唱着那些破碎、哀怨的戏腔。月光照在他们脸上,一片木然,眼神空洞,嘴角却统一地、诡异地向上弯着,露出僵硬的笑容。
而在他们前方,刘老栓家的屋檐阴影下,苏清玄看到了那暗红光晕的来源——
是那只黑猫。
它蹲坐在门槛上,姿态优雅,暗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光,正静静“注视”着前方那几个如痴如醉哼唱着的人群。在阴眼视野中,那些从唱戏者身上、从四周汇聚而来的灰黑气息,正源源不断地涌入黑猫微微张开的口中!而黑猫的胸口位置,那暗红色的光晕,随着气息的涌入,缓缓搏动、壮大。
不是陈傅生亲自在收集!是这只诡异的黑猫,在替他执行,或者说,在扮演某个“角色”!
苏清玄的心脏狂跳。这只猫,到底是什么东西?陈傅生炼制的傀?某种邪祟的化身?
似乎是感应到苏清玄的目光和身上玉牌的气息,黑猫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头。
暗琥珀色的猫眼,与苏清玄的视线,在黑暗中对上了。
没有杀气,没有警告,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仿佛洞悉一切的漠然。
然后,黑猫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仿佛嘲弄般的“咕噜”声。
下一秒,它轻盈地跃下门槛,迈着无声的步伐,走向那群仍在哼唱的人群。它绕着他们,缓慢地踱步,如同检阅士兵的将军。
而随着它的靠近,那些人的哼唱声陡然拔高,变得更加尖利、凄楚!他们的身体摇晃幅度加大,脸上那僵硬的笑容扭曲变形,眼中开始流出浑浊的泪水,却依旧无法停止哼唱。
苏清玄看到,他们身上延伸出的、连接彼此、连接黑猫、连接夜空的灰黑丝线,骤然绷紧、发亮!更多的负面情绪被疯狂抽取出来!
不能再等了!
苏清玄低吼一声,拔出刻刀,朝着黑猫冲去!玉牌在手中紧握,温润白光试图驱散周围的阴邪气息。
黑猫似乎毫不在意,只是在他冲近的瞬间,轻盈地一跃,跳上了旁边矮墙。它居高临下,俯视着苏清玄,尾巴悠闲地摆动。
而那些被操控哼唱的人,在苏清玄冲入“场”中的瞬间,仿佛受到了刺激,同时停止了哼唱,然后,动作僵硬地,齐刷刷地转过了身。
五六双空洞、流泪、却带着诡异笑意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苏清玄。
月光下,他们的脸,在泪水和扭曲的笑容中,显得无比瘆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