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窗纸的破洞渗进来,稀薄,惨白,带着一夜风雨后的清冷。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烬明明灭灭,映着苏晚熬得通红的眼。她看着苏清玄靠在床头,用一块浸了凉水的湿布,擦拭着左臂上那片焦黑与灰纹交织的皮肤。水很快变成浑浊的灰黑色。
“玉牌灼烧的痕迹很深,”苏晚声音沙哑,递过一碗刚煎好的草药,气味苦得呛人,“但只是表皮。那些灰纹……好像缩回去了一点,但更……‘实’了。”
她说得对。灼烧的焦痕像一道丑陋的烙印,暂时封住了灰纹蔓延的势头,但灰纹本身并未消失,反而在焦痕的边界内,颜色更加深沉凝练,如同墨汁沉淀。皮肤下那股阴冷的搏动感,虽然不再像昨夜那般狂暴,却变得更加隐蔽、绵长,像冬眠的蛇,在深处缓缓吐信。
苏清玄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从舌尖蔓延到胃里,带来一丝微弱的热流,却驱不散魂魄深处那股空虚的寒意和被邪力侵蚀后的钝痛。他放下碗,从怀中掏出那枚老郎神玉牌。
温润的白光依旧,只是仔细看去,玉牌边缘、靠近昨夜紧贴左臂灼烧的位置,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沁痕,像是被不洁之物沾染了。他心中一凛。玉牌的力量能克制邪力,但似乎也会被邪力缓慢污染。此消彼长,不是长久之计。
“那只猫,”苏清玄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不是普通的畜生。它能汇聚、转化人的负面情绪,直接供给陈傅生,或者血傀儡。它胸口的红晕,和戏骨墓、老戏台的气息同源。”
“是陈傅生炼制的‘傀’?”苏晚猜测。
“不像。”苏清玄摇头,回忆着黑猫那冰冷、漠然、又仿佛拥有独立意志的眼神,“更像是一种……共生体,或者被特殊炼过的‘蛊’。陈傅生通过它远程施术,收集‘食粮’,效率更高,也更隐蔽。”
他想起了昨夜小红戏服和体内“种子”疯狂吞噬邪力时,黑猫表现出的惊怒和忌惮。它在乎那些“食粮”,玉牌的白光也让它厌恶。这说明,它并非无敌,它有“需要”,也有“畏惧”。
“它会不会就是‘第四出戏’?”苏晚忧心忡忡,“张三、李婶、王寡妇(井中邪物)……接下来,难道要对这猫……”
“戏是演给人看的,或者给‘像人’的东西看的。”苏清玄打断她,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明亮的天光上,“那猫是‘工具’,是‘配角’,甚至可能是‘导演’之一。陈傅生真正的目标,始终是……”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两人都明白。
是“主角”登场,是“种子”开花,是最后的献祭。
“你刚才说,玉牌对那神龛的印记有反应?”苏晚转移话题,指向更实际的希望。
苏清玄点点头,小心地将玉牌贴近额头,闭目凝神。脑海中,昨夜那青砖小神龛内模糊的浮雕老者形象,和那个与玉牌纹路相似的符号,再次浮现。玉牌内部的温润暖意,似乎真的与那印记残留的、极其稀薄的信仰气息,产生着一丝微弱的共鸣。
“村里这样的老神龛应该还有。哑婆婆说找‘本相所在’,陈傅生也暗示‘在身边’。我们得趁白天,陈傅生和那猫可能蛰伏的时候,尽快找到更多。”苏清玄睁开眼,挣扎着想起身,却被一阵眩晕和左臂的剧痛逼得又坐了回去。
“你这样怎么行?”苏晚按住他,“至少休息半日,等药力化开。而且,白天也不是绝对安全,那些被……被操控过的人……”
她指的是昨夜空地那些村民。苏清玄沉默。那些人即便醒来,神智恐怕也已受损,而且他们与陈傅生、血傀儡的“因果”牵连未断,随时可能再次成为工具,甚至……变成新的“戏子”。
“你休息,我去。”苏晚忽然道,眼神坚定,“我是医生,在村里走动合情合理。我就说……就说巡诊,看看昨夜受惊的村民,顺便观察哪些地方有类似的老神龛。你把那印记的样子和玉牌感应的特征告诉我。”
苏清玄看着她,知道阻止不了,也知道这是目前相对可行的办法。他将记忆中神龛的细节、印记的特征,以及玉牌产生共鸣时那种微弱的、温热的牵引感,仔细描述给苏晚。又将玉牌递给她:“拿着,靠近可能有印记的地方,仔细感觉。但千万小心,别让陈傅生的人看见。尤其是……他家里那个妇人。”
苏晚接过玉牌,入手温润,沉甸甸的,仿佛接过了一份沉甸甸的托付。“放心。”她将玉牌小心藏进贴身衣袋,又检查了一遍药箱,背起,“你锁好门,谁来都别开。我尽快回来。”
目送苏晚的身影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巷口,苏清玄强撑着,挪到门边,仔细闩好门。他回到桌边,再次展开那件小红戏服。
鲜红的绸缎在白天光线下,少了几分夜的妖异,却多了几分陈旧的、不祥的厚重感。水银线绣的纹路依旧精致,但细看之下,那些鸳鸯的眼珠、莲花的脉络,似乎隐隐透着昨夜吸收邪力后残留的、极淡的暗色。他将戏服捧起,靠近自己的脸。
没有邪力主动涌出,但那股冰冷的、仿佛有自己生命的质感更加清晰。左臂灰纹下的阴冷搏动,似乎也隐约呼应着。他尝试着,将一丝极微弱的意念投向戏服深处。
没有回应。只有一片更深沉、更冰冷的黑暗,仿佛无底寒潭。但他能感觉到,潭底有什么东西,在“饱食”之后,正在“消化”,在“蜕变”。
他放下戏服,又拿起哑婆婆的册子,翻到记载“老郎神”相关的最后几页。“以纯阳血破阴契,然需至亲魂引,凶险万分。” 纯阳血……他的血,应该符合。但“至亲魂引”……母亲在墓中,残魂为锁,如何“引”?强行唤醒,引导玉牌之力冲击丝芯?那几乎必然导致母亲残魂彻底消散。
而且,“本相”未明,“合玉”未成,午时未到,一切都是空谈。
焦躁,混合着疲惫和伤痛,啃噬着他的神经。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试图调匀呼吸,让药力尽快发挥。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他似乎又听到了那幽咽的戏腔,很近,很轻,就在耳边哼唱:
“踏破铁鞋……无觅处……”
他猛地惊醒,冷汗涔涔。屋里空无一人,只有晨光移动的阴影。是幻听?还是那“种子”带来的影响?
他不能再等。苏晚独自在外,危险重重。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挣扎着站起,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破洞向外望去。村子似乎醒来了些,有了零星的人声,但依旧压抑。他看到远处巷口,两个村民抬着门板匆匆走过,门板上似乎躺着人,盖着白布。是昨夜空地昏迷的村民之一?这么快就……
不对。他凝神细看。抬门板的人神色惊恐,脚步匆忙,不像送医,倒像……在处理什么不祥之物。而且,他们去的方向,不是卫生所,是村子更西边,靠近乱葬岗的方向!
出事了!又有人死了?在白天?
苏清玄的心沉了下去。陈傅生没有停!第四出戏,或许已经在阳光底下,悄然拉开了帷幕!
他必须出去看看。他回身,快速将小红戏服用灰布包好,揣入怀中,刻刀别紧。犹豫了一下,他将哑婆婆的册子也塞进怀里。然后,他拉开门闩,闪身出了老宅,反手带上门,朝着刚才那两人消失的方向,快步跟去。
左臂的疼痛和眩晕还在,但被更强烈的不安和急切压了下去。他尽量放轻脚步,利用墙角和柴垛遮掩身形。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空气湿冷,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也掩盖了他身上的药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穿过两条巷子,靠近村子最西头,人迹越发稀少,房屋也破败起来。这里靠近后山和乱葬岗,平时就少有人来。苏清玄在一处坍塌了半边的土墙后停下,屏息凝神。
前方不远处,一块荒废的菜地旁,聚着五六个人。刚才抬门板的两人也在其中,正用铁锹奋力挖掘着一个浅坑。门板放在地上,白布下的人形轮廓清晰可见。另外几人面色惊惶地站在周围,低声议论着,眼神不断瞟向地上那具尸体,又恐惧地望向四周。
苏清玄的目光,首先落在那盖着白布的尸体上。阴眼开启,勉强能看到尸体上缠绕着数根颜色格外暗沉、几近漆黑的因果丝线,其中一根,竟然笔直地伸向——他藏身的这堵残墙之后!
他心中警铃大作,猛地转头,看向残墙后方。
墙后,是另一片更荒芜的洼地,长满半人高的枯草。而在枯草丛中,隐约露出一个低矮的、几乎被野草掩埋的青砖小建筑!
又是一个神龛!比昨夜那个更破败,更不起眼!
而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那具尸体上延伸出的、最粗的那根漆黑因果线,末端就连接在那个神龛之内!仿佛那人的死,与这神龛有着直接的、恶毒的关联!
苏清玄强压心跳,阴眼凝聚,仔细“看”向那神龛内部。
神龛内部同样空空如也,底座上似乎也有模糊的雕刻。但和昨夜那个不同,这个神龛内部的墙壁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深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利爪反复抓挠过。而在那些划痕的中心,那个应该是“老郎神”印记浮雕的位置——
一片焦黑。
不是灰尘,是真正的、仿佛被火焰或强酸灼烧、腐蚀过的焦黑!印记本身已经完全损毁、模糊不清,只留下一团狰狞的污迹。而且,在那焦黑的中心,苏清玄清晰地看到,印着几个小小的、湿漉漉的、梅花状的爪印。
猫的爪印。
暗红色的,未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