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沈家老宅,苏清玄将那本硬皮册子再次摊在桌上。油灯火苗跳跃,照亮泛黄纸页和哑婆婆凌乱的字迹。苏晚坐在一旁,脸色苍白,但眼神专注,听着他复述与陈傅生对峙的每一句话。
“血傀引……种子……”苏晚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发颤,“你的身体,从一开始就被他……”
“是。”苏清玄的声音异常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他解开左臂袖口,将袖子卷起。灰黑色的蛛网状纹路已蔓延至上臂,在昏黄光线下,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皮肤下传来阴冷的搏动感。“他在等我‘穿上戏服’,站上戏台,让这种子彻底发芽结果。”
“那件小红戏服……”
“是催化剂,也是媒介。”苏清玄拿起用灰布包裹的戏服,隔着布料,依然能感受到那股冰凉的、带着诱惑的邪异,“陈傅生想让我依赖它,用它吸收更多邪力,喂养这种子,加速这个过程。”
“那你还……”
“但我没得选。”苏清玄打断她,目光落在册子最后几页,哑婆婆那潦草却绝望的批注上,“‘若已入毂,或可寻老郎神本相所在,以纯阳血破阴契,然需至亲魂引,凶险万分。’这是我目前看到的,唯一可能破局的路。”
“老郎神本相……”苏晚蹙眉,“陈傅生说可能在身边,只是看不见。会不会是某种隐喻?或者,真的藏在沈家祖宅的某个地方?”
苏清玄摇头。沈家祖宅他早已翻遍,除了这本册子,并无其他特殊发现。墓中母亲留下的碎玉提示“合玉、午时、芯怕”,与哑婆婆的记载对应,都指向“老郎神”是关键,但“本相”究竟是什么?神像?符印?还是某种更抽象的存在?
他下意识摩挲着怀中那枚嵌着碎玉的玉牌。温润的触感传来,让人心神稍定。玉牌上的莹白微光似乎比之前更稳定了些,与碎玉的嵌合处几乎浑然一体,只是依旧缺失一角。
“哑婆婆提到‘纯阳血’,”苏晚沉吟道,“通常指童子或修行者的精血,在午时阳气最盛时使用。你是沈家血脉,或许你的血……”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眼中闪过忧虑。以血为引,从来不是好事。
“还有‘至亲魂引’。”苏清玄的声音低沉下去。这几乎意味着,要动用母亲即将消散的残魂,作为引导或牺牲。
书房里陷入沉默,只有油灯偶尔爆开的灯花声。窗外的天色,在铅灰中透出一丝将尽的昏黄。又一天要过去了。夜晚,是“戏”开场的时候。
“苏晚,”苏清玄忽然开口,“你帮我看看,我背上,之前被血线刺中的地方,现在是什么样子?”
苏晚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她绕到苏清玄身后,小心翼翼地掀起他后背的衣衫。皮肤表面没有任何伤口疤痕,但当她凝神细看时,呼吸不由得一滞。
在他后心偏左、对应魂体被刺中的位置,皮肤下,隐约浮现出一个极淡的、暗红色的、如同被丝线反复穿刺留下的、细微的圆形痕迹。痕迹中心,似乎有一个更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黑点,仿佛伤口深处还残留着什么。
“有个……印子。”苏晚描述道,声音发紧,“很淡,红色,像……像被什么东西钉过的痕迹。中心有个点。”
苏清玄的心沉了沉。果然,那血线的攻击不仅伤了魂,还在他身上留下了“标记”。这标记,会不会与“种子”呼应?或者,是方便血傀儡定位、汲取的“通道”?
“能处理吗?”他问。
苏晚取来银针和酒精,犹豫了一下:“我试试用针灸,看能否暂时封住周围气血,隔绝它的……联系。但能否奏效,我没把握。”
银针冰凉,刺入穴位,带来轻微的酸胀。苏晚手法娴熟,几针下去,苏清玄确实感觉后心那隐隐的、仿佛漏风般的阴冷空虚感,被一层微弱的暖意暂时包裹住了。但皮肤下那个暗红印记,颜色没有丝毫变淡。
“只能暂时隔绝,无法消除。”苏晚拔下银针,脸色凝重,“这东西,恐怕不是单纯的生理损伤。”
苏清玄点点头,刚要说什么,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呼喊:
“苏医生!苏医生在吗?救命啊!”
是阿秀的声音,张三的遗孀。
苏晚和苏清玄对视一眼,立刻起身开门。
阿秀站在门外,头发凌乱,眼睛红肿,脸上满是惊恐,手里死死攥着一个东西。见门开,她噗通一声就跪下了,把手里的东西举过头顶,哭喊道:“苏医生!清玄!救救我!救救我娃!他、他不对劲!”
苏晚连忙扶她:“阿秀嫂子,快起来,怎么了?孩子怎么了?”
阿秀被搀起来,浑身还在抖,将手里的东西递到苏晚面前。那是一小块皱巴巴的黄纸,像是从什么旧本子上撕下来的,上面用暗红色的、歪歪扭扭的笔迹,画着一个简陋的、龇牙咧嘴的鬼脸,鬼脸旁边还写着一个字——“斩”。
“这、这是我在娃儿枕头底下发现的!”阿秀哭道,“我家铁蛋,今天一天都蔫蔫的,不说话,就坐在门槛上,望着村口老戏台的方向。问他怎么了,他就摇头。刚才、刚才我哄他睡觉,一掀枕头,就看见这个!我、我吓死了!问他哪来的,他就说……就说……”
“说什么?”
“就说‘昨晚有个穿黑衣服的爷爷,在窗外叫他,给了他这张纸,说……说让他好好收着,过两天带他去看大戏,看……斩妖除魔的大戏’!”阿秀说到最后,几乎瘫软。
黑衣爷爷?陈傅生?!
苏清玄接过那张黄纸。触手粗糙,上面的红色笔迹带着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腥甜气,不是朱砂,像是……血。干涸的血。鬼脸画得潦草,但那“斩”字,却带着一股凌厉的恶意。
斩妖除魔……又是《斩妖》!张三死于这出戏,现在,这“戏”的诅咒,竟要应在他年幼的儿子身上?
不,不对。苏清玄盯着那鬼脸和“斩”字。陈傅生不会满足于简单地重复。他要的不是铁蛋的命,他是要用孩子,来逼迫什么。
逼迫谁?
“铁蛋现在人在哪?”苏清玄急问。
“在、在屋里,睡了,可我怎么叫都叫不醒,呼吸很轻……”阿秀哭道。
“去看看!”
三人匆匆赶到阿秀家。简陋的土屋里,油灯如豆。六岁的铁蛋躺在炕上,盖着薄被,双眼紧闭,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呼吸微弱而急促。苏晚立刻上前检查,翻开眼皮,瞳孔有些扩散,听心跳,急促无力。
“像是高热惊厥后的昏睡,但体温并不很高。”苏晚眉头紧锁,搭上脉,脸色更难看了,“脉象很乱,时快时慢,时浮时沉……不像是单纯的病。”
苏清玄走到炕边,阴眼凝聚,看向铁蛋。
孩子的身上,缠绕着数根灰黑色的、纤细的因果线,其中一根格外显眼,颜色暗沉,从铁蛋的眉心延伸出来,另一端……穿过后窗,遥遥指向陈傅生家书房的方位!
而在铁蛋的胸口,苏清玄“看”到了一个淡红色的、如同符印般的虚影,正在缓缓凝结。虚影的轮廓,与那张黄纸上的鬼脸,有几分相似!
陈傅生在对孩子下咒!以那张血字黄纸为媒介,将“斩妖”的戏咒,种在了孩子身上!他在用孩子的命,来逼迫、来警告、来……催化!
逼迫谁?自然是与铁蛋有直接血缘关联的——阿秀,以及……死去的张三的残余因果?
不,可能不止。苏清玄想起张三死时身上那纠缠的、与当年“偷粮贼”命案相关的罪业线。陈傅生是不是在利用铁蛋,进一步刺激、抽取这份“罪业”带来的恐惧与怨恨,作为“食粮”?
“能救吗?”阿秀抓着苏晚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
苏晚看向苏清玄,眼中是无措。医术,救不了这种邪咒。
苏清玄盯着铁蛋胸口那越来越清晰的淡红符印,又看看手中那张血字黄纸。毁掉这纸,或许能暂时阻断咒力?但源头在陈傅生那里,他随时可以再下。
或者……
苏清玄心念电转。他想起怀中那件小红戏服。哑婆婆册子里说它“能吸引、容纳、炼化阴魂怨力”,陈傅生也说它能“吸收邪力”。如果这戏服能吸收邪力,那是否能吸收、转移铁蛋身上的戏咒?
很冒险。戏服本身邪性,用它可能反被其害,或加速自己体内的“种子”成长。但看着炕上孩子痛苦潮红的脸,想着张三临死前的惨状,他无法坐视。
“苏晚,你和阿秀嫂子出去一下,守在门外,别让人进来。”苏清玄沉声道。
“你要做什么?”苏晚担忧。
“试试看。”
苏晚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她咬了咬牙,拉起哭得几乎脱力的阿秀,退到门外,紧紧关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油灯、昏睡的孩子,和苏清玄。
他掏出那个灰布包,解开,鲜红刺目的小戏服在昏暗中展开。水银线绣的鸳鸯莲花纹路,幽幽反射着微光。他将戏服轻轻覆在铁蛋身上,尤其是胸口符印的位置。
然后,他伸出左手,轻轻按在戏服之上,覆在铁蛋心口。
左臂灰纹瞬间灼烫!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皮肤下的阴冷力量疯狂涌动,顺着手臂,冲向掌心,仿佛嗅到了猎物般兴奋。与此同时,小红戏服上的水银纹路骤然亮起惨白的光,布料下传来一股强大的、冰冷的吸力!
铁蛋胸口那淡红色的符印虚影,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钩子钩住,开始扭曲、挣扎,丝丝缕缕暗红色的、充满恶意的气息从符印中被强行抽出,没入小红戏服之中!
戏服上的惨白光纹更加明亮,甚至开始沿着苏清玄按在上面的左手,向上蔓延,与他左臂的灰黑纹路短暂地交缠、融合!
苏清玄闷哼一声,只觉得一股冰冷、暴戾、充满怨恨的邪力,顺着手臂疯狂涌入!这邪力不同于井中婴灵的残念,更加精纯,更加恶毒,带着强烈的“戏咒”属性。它左冲右突,想要侵蚀他的神智,占据他的身体。
他咬紧牙关,死死守住灵台一点清明,右手中的老郎神玉牌被紧紧握住,温润的暖意从掌心传来,勉强护住心脉,抵御着那邪力的冲击。左臂的灰黑纹路在邪力灌注下,颜色似乎又深了一分,蔓延的速度也快了一丝,虎口下的“鼓胀”感疯狂跳动,仿佛随时要破开。
而炕上的铁蛋,在符印气息被抽离的过程中,脸上的潮红迅速褪去,呼吸变得平稳悠长,紧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陷入了真正的沉睡。
片刻之后,铁蛋胸口的淡红符印虚影彻底消失。小红戏服上的惨白光纹也渐渐黯淡,恢复成普通的绸缎光泽,只是那红色,似乎更加鲜艳欲滴,仿佛吸饱了血。
苏清玄猛地抽回左手,踉跄后退几步,扶住墙壁才站稳。左臂如同被冰水浸泡后又扔进火中炙烤,冰冷与灼痛交织,灰纹盘踞处皮肤下的搏动感更加剧烈清晰。虎口旧疤下,那“鼓胀”的东西,似乎又壮大了一分。
他成功了,暂时保住了铁蛋。但代价是,自己体内的“种子”,被喂食了更多“养料”,离发芽更近一步。而那件小红戏服,邪性也明显增强了。
他收起戏服,重新用灰布包好,塞回怀中。布料下传来沉甸甸的、带着余温的触感。
打开门,苏晚和阿秀急切地看进来。
“铁蛋他……”阿秀扑到炕边。
“暂时没事了,让他好好睡一觉。”苏清玄声音有些嘶哑,“那张纸,烧掉,灰烬撒到流动的水里。这几天,千万别让他靠近戏台,也别让他听任何唱戏的声音,尤其是《斩妖》。”
阿秀千恩万谢。苏晚看着苏清玄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左臂,眼中忧色更浓。
两人离开阿秀家,夜色已浓。村子更加死寂,连犬吠都听不到一声。夜风带着湿冷的寒意,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细碎的脚步声。
走到沈家老宅附近的巷口时,苏清玄忽然停下脚步,猛地转头,看向巷子深处、靠近老戏台方向的一处阴影。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人,也不是动物。是一种矮矮的、方正的轮廓,在阴影中,极其模糊。
苏清玄凝聚阴眼望去。那似乎是一个……石头或砖砌的、小小的龛位?很旧,几乎与墙角的阴影融为一体,若不是刚才那一下极其微弱的、仿佛“被注视”的感觉,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村里这种小神龛不少,供奉土地、门神或不知名的杂神,大多废弃。
但此刻,在阴眼视野中,那个破旧的小龛内部,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与老郎神玉牌同源的、温润的莹白光泽,一闪而逝。
苏清玄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慢慢走过去,苏晚紧张地跟在后面。
那确实是一个嵌在墙根下的、一尺见方的青砖小神龛。龛顶的瓦片残缺,里面空空如也,神像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一块被香火熏得发黑的底座。布满了蛛网灰尘。
但苏清玄蹲下身,仔细看去。在龛内最深处、底座的背板上,似乎刻着什么。他拂去厚厚的灰尘蛛网,借着远处零星灯火和阴眼的微光,勉强辨认。
那是一个浮雕。线条古拙,已磨损大半,但依稀能看出是一个宽袍大袖、长须老者的侧身像,手持拂尘。在老者的衣襟处,刻着一个极小的、几乎被磨平的符号。
那符号的形状……与苏清玄怀中那枚嵌着碎玉的老郎神玉牌背面的纹路,有六七分相似!
老郎神本相?!
难道不是具体的神像或物品,而是这种供奉的“位置”,或者说,是这种蕴含着微弱“老郎神”信仰气息的古老印记?
苏清玄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尝试着,将怀中的玉牌掏出,小心翼翼地将嵌着碎玉的那一面,贴近那个模糊的浮雕符号。
没有惊天动地的变化。
但玉牌上那温润的莹白光泽,似乎微微明亮、稳定了一丝。而那龛内残留的、极其稀薄的信仰气息,仿佛被玉牌吸引,缓缓流动,与玉牌的光泽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弱的共鸣。
虽然微弱,但确凿无疑。
这不是“本相”,但这可能是指向真正“本相”的线索!是古老香火愿力残留的印记!
哑婆婆说的“本相所在”,陈傅生说的“就在身边,只是看不见”,难道是指这种散落在村里各处的、早已被遗忘的古老神龛印记?需要集齐它们?或者,找到其中最关键的一个?
苏清玄正凝神感应,试图“阅读”这印记中残留的、更加稀薄的信息时——
“啪嗒。”
一声轻响,从头顶传来。
苏清玄和苏晚同时抬头。
只见神龛上方,那面斑驳的土墙墙头,不知何时,蹲着一只黑猫。
通体漆黑,没有一丝杂毛,在夜色中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只有一双眼睛,是诡异的、暗沉的琥珀色,正一眨不眨地,居高临下,俯视着蹲在神龛前的苏清玄。
那眼神,不像猫,倒像某种……洞悉一切、冰冷审视的东西。
苏清玄浑身汗毛倒竖。他认得这只猫!村里从没人养过这样纯黑的猫!而且,这猫的眼神……
黑猫与他对视了几秒,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低的、近乎叹息般的“呜噜”声,然后,轻盈地转身,跳下墙头,消失在另一侧的黑暗中。
苏清玄僵在原地,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缓缓低下头,再次看向那个神龛。
就在刚才黑猫蹲过的墙头位置,一片半枯的、卷曲的榕树叶,被夜风吹落,打着旋,恰好飘进了神龛内部,覆盖在那个模糊的浮雕符号之上。
叶子的边缘,沾着一小点暗红色的、未干的湿痕。
像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