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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血衣针线

雨到底还是落了下来。


先是一滴,两滴,砸在脸上,冰凉。接着便连成了线,淅淅沥沥,打在老榕树肥厚的叶子上,发出噼啪的闷响。夜色被雨幕搅得更加混沌,远处的老戏台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蹲伏在黑暗里的巨兽轮廓。


苏清玄浑身湿透,冰凉的雨水顺着头发、脸颊往下淌,却浇不灭心头那股灼烧般的不安和一丝被玩弄于股掌的屈辱。他像一尊湿透的石像,蹲在哑婆婆那间破败土坯房外的墙角阴影里,已经蹲了小半个时辰。


雨声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响,但也让感知变得迟钝。屋里没有任何光亮,没有动静,只有雨水顺着破败屋檐滴落的单调声响。陈傅生说这里有“用得着的东西”,是陷阱的可能性极大。但他没有选择。母亲、哑婆婆、还有这越来越清晰的死亡阴影,逼得他必须抓住任何可能的线索。


左臂的灰纹在雨水冲刷下没什么变化,但那种阴冷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感觉始终存在,像一条蛰伏的毒蛇。虎口旧疤下的“鼓胀”感,在雨夜中似乎更清晰了些,微微搏动,仿佛在呼应着什么。


不能再等了。


苏清玄深吸一口气,冰凉潮湿的空气带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味灌入肺中。他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门依旧虚掩着,和上次来时一样。他侧耳倾听片刻,轻轻推开。


“吱呀——”木门发出干涩的呻吟,在雨声中不算刺耳。屋内一片漆黑,比外面更浓的黑暗,带着灰尘和久无人居的霉味扑面而来。


他闪身进去,反手掩上门,将风雨声隔在门外。世界瞬间陷入绝对的黑暗和寂静,只有自己压抑的呼吸和心跳声在耳膜鼓噪。他等了几秒,让眼睛适应黑暗,然后才摸出怀里用油纸小心包着的火柴。


“嚓。”微弱的火光跳动起来,照亮方寸之地。桌上那个胸口插针的“苏兰”木偶已经不见,大概被苏晚收起来了。破碗香炉,瘸腿桌椅,一切如旧,只是蒙尘更厚。


陈傅生说的“东西”,会在哪里?


苏清玄举着快要燃尽的火柴,目光快速扫过屋内每个角落。床底?墙角陶罐?他蹲下身,检查床下,只有些散乱的干草和鼠粪。陶罐里是些发霉的谷物,别无他物。


火柴燃到尽头,烫了手指一下。他甩灭火柴,黑暗重新吞噬一切。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闭上眼睛,不再依赖视觉。


阴眼,缓缓张开。


屋内的景象在“感知”中变得不同。灰尘、霉味、残留的草药气息……还有一丝极淡、极淡,几乎要被时间抹去的、属于哑婆婆的魂气,那是一种混合了药草清苦和长期压抑悲苦的沉闷气息。


他“嗅”着这气息,慢慢移动。气息最浓郁的地方,除了床铺,竟然是……墙壁?


苏清玄走到靠床的那面土墙前。墙面斑驳,糊着早已发黄剥落的旧报纸。他伸出手,指尖拂过粗糙冰凉的墙面。阴眼的感知集中到指尖。


在这里。


墙壁的某一块,后面似乎是空的,而且那股极淡的魂气,正是从这空腔的边缘丝丝缕缕地渗出。


他摸索着,在墙面上轻轻敲击。叩、叩、叩……声音沉闷。直到敲到靠近墙角离地约三尺的一块区域时,声音忽然变得空洞了些。


就是这儿!


苏清玄精神一振,用指甲抠了抠那块墙皮。墙皮早已酥软,一抠就掉下一大块,露出里面颜色稍新的泥土。他不再犹豫,用刻刀小心地沿着空洞声的边缘撬挖。


土墙并不结实,很快就被挖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洞。一股更加陈旧的、混合了尘土、樟脑和一丝若有若无血腥气的味道从洞里涌出。


苏清玄屏住呼吸,伸手进去摸索。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用布包裹着的方形物件。他小心地将其掏了出来。


东西不大,比巴掌略小,沉甸甸的。包裹的布是靛蓝色土布,已经褪色发硬,用同色的细线紧紧缝死,针脚细密杂乱,像是仓促间缝上的,上面还沾着几点暗褐色的污渍。


苏清玄的心跳开始加快。他用刻刀小心地挑开缝线。线很脆,一挑就断。他一层层揭开靛蓝布。


里面是一本更小的、巴掌厚的册子,封面是深褐色的硬皮,没有字。册子下面,还压着一小卷东西。


他先拿起那卷东西,入手柔软,是布料。展开,竟是一件极小、做工却异常精致的戏服。大红色的女帔,绸缎质地,即使藏在墙中多年,颜色依旧鲜亮得不正常,在绝对的黑暗中,仿佛自己会发出微弱的血光。帔上用水银线绣着繁复的鸳鸯和莲花图案,针脚细腻得惊人,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像是……寿衣的纹样。


这件小红戏服不过孩童尺寸,却让苏清玄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想起了墓中母亲身上那件蓝色碎花衫,也想起了李婶上吊时那身素白旧衣。


戏服……行头……


陈傅生说的“行头”,是指这个?


他强压心头异样,放下戏服,拿起那本硬皮册子。册子很旧,边角磨损,但保存尚好。他翻开第一页。


不是文字,是画。


用极细的墨线,画着两个穿戏服的小人,一男一女,做着对拜的姿势。画工稚拙,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画旁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兰妹出阁,姐赠此帔,盼琴瑟和鸣,勿效先人。”


是哑婆婆的字迹!是她送给母亲苏兰的新婚礼物?这件小红戏服?


苏清玄继续往后翻。后面几页,画风突变。墨色凌乱,线条狂躁。画的是同一个穿红衣的小人(代表母亲),被无数根黑色的、扭曲的线缠绕、捆绑,拖向一个漆黑的、张着大嘴的怪物(代表血傀儡?)。旁边的字迹也更加狂乱痛苦:“错了!都错了!此帔不祥!沾了陈家的咒!兰妹,快脱掉!快逃!”


再往后,是大量杂乱无章的记录,日期、人名、事件片段,有些字迹工整,有些潦草如鬼画符。苏清玄快速翻阅,心跳如鼓。


“……三月十七,陈傅生夜出,衣襟有血,问之不答,眼神骇人……”


“……五月初九,闻后山墓中有异响,如泣如诉,傅生严禁人近……”


“……腊月廿三,兰妹归宁,神色憔悴,腕有青紫,问之摇头垂泪。是夜,见傅生于院中焚香祭拜,所拜非祖先,乃一黑色木牌,上书‘陈公’……”


“……七月初七,兰妹腹痛,见红。傅生请稳婆,然胎死腹中,已成形,男胎。稳婆私语,胎像有异,似被邪物所冲……傅生怒,逐稳婆。是夜,闻其屋中有锯木声与低笑,彻夜未绝……”


“……兰妹病重,呓语不断,皆言‘红线’、‘锁魂’、‘儿怕’。傅生以药镇之,其状愈痴。我疑其以傀术邪法,害妻弑子!”


看到这里,苏清玄握册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母亲……曾有过一个孩子?他的兄弟?被陈傅生(陈老鬼)用邪法害死了?!是因为母亲怀了沈家的孩子,威胁到陈老鬼的计划?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后面的记录更加断断续续,充满了绝望。


“……我欲揭穿,反被其制,毒哑囚禁。此册藏于壁,盼有日得见天光。陈傅生非人,乃恶鬼托生!其谋甚大,欲以全村为牲,炼血傀,成邪神!兰妹魂锁墓中,恐为关键。沈家血脉,危矣!若有后来者见之,速离!速离!切莫回头!哑婆绝笔,又及:若已入毂,或可寻‘老郎神’本相所在,以纯阳血破阴契,然需至亲魂引,凶险万分……”


记录到此戛然而止。最后几页,是空白。


苏清玄缓缓合上册子,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浑身冰冷,仿佛血液都冻住了。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成一条狰狞的血色锁链。


陈傅生(陈老鬼)为了炼成血傀儡邪神,谋害了母亲怀着的、属于沈家血脉的孩子,重创母亲,最终逼得母亲以魂入墓为锁。他毒哑囚禁了知晓秘密的哑婆婆。他一直在暗中操控一切,等待“契约”将满,血傀将醒,以全村为祭品,完成最后的仪式。而自己,这个沈家最后的血脉,就是仪式上最关键的“祭品”或“钥匙”。


哑婆婆留下的,不仅仅是警告,还有一线渺茫的希望——“老郎神本相”、“纯阳血”、“至亲魂引”。这大概就是母亲所说“合玉、午时、芯怕”的深层含义。玉牌需完整,在老郎神本相前,于午时以纯阳之血(很可能需要自己的血),或许再以母亲残魂为引,才能破除血傀儡的核心阴契,毁掉丝芯。


但“至亲魂引”……几乎意味着,母亲残魂的最后消散。


苏清玄握紧册子和那件冰冷的小红戏服,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雨声敲打着屋顶,如同无数细密的鼓点,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就在他心神激荡之际,远处,村子东头,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短促的惨叫!紧接着,是重物落水的“扑通”声,和几声惊恐到变调的呼喊!


“有人落井了!”


“快救人!是王寡妇!”


“捞不上来!井里有东西!扯她!”


又来了!第三出戏!


苏清玄猛地从地上弹起,将册子和戏服胡乱塞进怀里,拉开门就冲进雨幕!


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浇透,他却浑然不觉,朝着惨叫传来的方向狂奔。是东头那口八角古井!李婶白天“看见”没有影子老太太的那口井!


他脑中飞快闪过可能对应的戏文。《投江》?《沉潭》?还是……


等他冲到井边时,那里已经围了几个被惊动的村民,提着昏暗的马灯,脸色惨白地看着井口,无人敢上前。井沿上,散落着一只湿透的绣花鞋。


“怎么回事?”苏清玄喘着气问。


“王、王寡妇……”一个村民牙齿打颤,“半夜起来打水,说是听见井里有娃儿哭,凑过去看,然后、然后就叫了一声,自己栽进去了!我们拉绳子,感觉下面有东西在拽!力大无穷!绳子都崩断了!”


井里有孩儿哭?王寡妇?苏清玄记得她,是个沉默寡言的妇人,丈夫早逝,无儿无女,平时靠给人缝补洗衣过活。她有什么“因果”?为什么会应“孩儿哭”的戏?


他冲到井边,阴眼凝聚,向下望去。


井水深黑,在手提马灯微弱的光晕下,什么也看不清。但他“看”到了别的东西——井口弥漫着浓郁的、灰黑色中夹杂着猩红的怨气!一根粗壮扭曲的、充满痛苦与憎恨的因果丝线,从井底深处伸出,另一端,却连接着村子另一个方向——李老歪家的位置!


王寡妇……李老歪……孩儿哭……


一个可怕的联想浮现。难道王寡妇那早逝的丈夫并非病死?或者,她曾有过孩子?而李老歪……


“闪开!”苏清玄对还在尝试打捞的村民吼道,自己却从怀中掏出那截驱秽香,就着马灯点燃。刺鼻的气味在雨夜中弥漫开来,井口翻腾的怨气似乎被驱散了些许。


就在这时,井水忽然剧烈翻腾起来,咕嘟咕嘟冒起大量浑浊的水泡,仿佛下面有什么巨大的东西要出来。


“上来了!上来了!”村民惊恐后退。


然而,浮上水面的,不是王寡妇的尸体。


是一件衣服。


一件湿透的、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衫,鼓鼓囊囊,像是被水泡发的尸体穿着。但那衣衫的领口处,空空如也,没有头。只有几缕湿漉漉的黑发,粘在领口,随着水波晃动。


更诡异的是,那无头的、鼓胀的衣衫,竟然在水中缓缓地、缓缓地,朝着井口的方向,竖立了起来。湿透的布料紧贴,隐约勾勒出一个扭曲的、挣扎的人形轮廓。


然后,那空荡荡的领口位置,忽然传出一阵幽幽的、仿佛水泡破裂般的、稚嫩又怨毒的哭泣声:


“娘……娘……你为何推我下水……娘……下面好冷……好黑啊……”


哭声在井壁回荡,钻进每个人的耳朵,令人骨髓发寒。


王寡妇没有孩子!但这哭声,这“推我下水”的指控……


苏清玄猛地看向李老歪家的方向,又看向那井中无头竖立的衣衫。是丁!这不是王寡妇的因果,是别人的!是李老歪的因果!李婶死了,这“债”还没完!王寡妇是被牵连,或者说,是被那“阴戏”的规则,选中了来“扮演”某个角色,来揭示李老歪更深重的罪孽!


戏文是……《李慧娘》?还是《活捉》?抑或是民间更阴邪的《水鬼找替身》?


不管是什么,这第三出戏,比前两出更加诡谲,更加直指人心最深处的肮脏秘密。


井中的无头衣衫,开始缓缓向上“浮”,那空荡荡的领口,始终对着井边众人,幽幽的孩童哭泣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你们……谁是我娘……谁推我下水……下来陪我……下来……”


几个村民吓得魂飞魄散,惨叫一声,扔下马灯,连滚爬爬地逃了。只剩下苏清玄一人,站在凄风冷雨的井边,手握燃烧的驱秽香,面对着缓缓升起的无头衣衫和那索命般的稚嫩哭泣。


他左臂的灰纹在冰冷雨水中灼痛起来,虎口下的“鼓胀”感剧烈跳动。怀中的老郎神玉牌微微发烫,与那井中邪物散发的怨气隐隐对抗。


雨,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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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丝戏·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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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丝戏·宿命

作者: 吃面配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