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线如麻,抽打在青石井沿,溅起冰冷水雾。驱秽香刺鼻的气味在潮湿空气中艰难弥漫,与井中翻涌的阴寒怨气彼此撕咬,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响。
那鼓胀的无头衣衫已浮至井口,湿透的粗布紧贴出扭曲人形,空荡荡的领口正对苏清玄,孩童的哭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娘……你推我下来……为何推我下来……”
每一声“娘”,都像冰锥扎进耳膜。苏清玄浑身湿透,寒意却更多来自心底。他知道这邪物认的不是他,是某种被“戏”强加的“角色”。但他站在这里,便是这出“井台索命”戏唯一的观众与……可能的“替身”。
不能退。一退,这井中怨气恐怕立刻爆发,波及更广。
他咬牙,将燃烧的驱秽香猛地插在井沿石缝,右手握紧爷爷的刻刀,左手则探入怀中,攥住了那件刚得的小红戏服。指尖触及冰凉的绸缎,一股更阴森的寒意顺着手臂窜上来,左臂灰纹骤然灼痛!
就在这时,那无头衣衫猛地一“挣”,竟从井口完全“立”了起来!湿衣鼓胀,像有无形躯体填充,一只惨白肿胀、分明是孩童的手,从袖口缓缓探出,五指箕张,带着滑腻水藻和淤泥,朝苏清玄面门抓来!
腥风扑面,稚嫩的哭声陡然变得尖利:“还我命来——!”
苏清玄瞳孔骤缩,本能挥刀格挡!刻刀与那惨白鬼手相触,竟发出“嗤”的一声,如同烙铁入水,鬼手猛地缩回,袖口冒出黑烟,传来一声更加凄厉的痛嚎。
有用!但刻刀上的微光也黯淡一分。
鬼物受创,凶性大发。无头衣衫整个扑出井口,带起大片浑浊井水,如一张湿透的尸布,朝苏清玄兜头罩下!那空荡领口中,哭声已化作无数重叠的、充满怨恨的嘶叫:
“李老歪!你还我命!还我娘亲命来——!”
果然是李老歪的债!苏清玄心中雪亮,这井中婴灵,怕是李老歪早年造下的孽!王寡妇是被选中扮演“娘亲”的角色,被这婴灵索命拖下水,如今这邪物还要找正主!
他急退,衣衫却如影随形,阴寒刺骨。眼看要被罩住,怀中小红戏服突然剧烈发烫!不是温暖,是一种灼人的、带着腥甜气息的滚烫!
苏清玄福至心灵,猛地将那件小红戏服扯出怀中,朝扑来的无头衣衫迎面抖开!
哗啦——
大红绸缎在雨夜中展开,上面水银线绣的鸳鸯莲花图案,在绝对的黑暗中,竟幽幽亮起惨白的光!那光映在湿透的无头衣衫上,如同照妖镜,让那鼓胀人形猛地一滞!
婴灵的嘶叫声陡然变调,充满了困惑与……一丝难以言喻的亲近与恐惧?
“这……这是……”
趁这间隙,苏清玄左手一把抓住小红戏服一角,触手竟不再冰凉,而是温热的,甚至能感觉到布料下细微的、仿佛血脉般的搏动。他来不及细想,将戏服猛地朝那无头衣衫盖去!
大红绸缎如同有生命,瞬间裹住了湿漉漉的粗布衣衫。两件衣物接触的刹那,发出“嗤啦”的怪响,如同冷水浇进热油。小红戏服上的惨白光纹骤然明亮,像无数根发光的银针,刺入粗布衣衫内部。
“啊——!!!”
非人的惨嚎从大红绸缎下爆发,粗布衣衫剧烈扭动、挣扎,试图摆脱。但那件小红戏服却越缠越紧,上面的鸳鸯莲花纹路如同活了过来,沿着粗布纹理蔓延、渗透。
苏清玄死死拽着戏服一角,只觉得左臂灰纹灼痛到了极点,虎口下的“鼓胀”感也疯狂跳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皮而出。大量冰冷混乱的意念顺着戏服冲入他脑海——冰冷的井水,绝望的挣扎,女人模糊的哭喊,男人粗暴的拖拽,重物落水声,然后是无尽的黑暗与怨恨……
是这婴灵死前的记忆碎片!是李老歪!多年前,他与人争执(或许就是李婶?),失手将一个婴孩(也许是他的?或是别人的?)推入井中!妇人(王寡妇?还是李婶?)想要救人,却被李老歪阻拦甚至加害?所以这口井,困着一大一小两道怨魂?王寡妇被选中,是因为她与当年事件有某种关联,或是单纯符合“被指控的娘亲”角色?
不待他理清,被小红戏服包裹的邪物挣扎力度骤减,惨嚎也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那鼓胀的人形迅速干瘪下去,粗布衣衫重新变得空空荡荡,只是上面沾满了暗红色的、仿佛血锈的污渍。
小红戏服也停止了发光,绸缎黯淡,湿漉漉地搭在那团污秽上,不再有动静。
结束了?
苏清玄喘息着,松开手,踉跄后退两步,靠在一户人家的门板上,才勉强站稳。左臂的灼痛缓缓消退,但灰纹颜色似乎更深了,像墨汁渗入皮肤。虎口下的“鼓胀”感依旧清晰。
他低头看向井边。驱秽香已燃尽,只剩一点红芒在雨水中湮灭。那团被小红戏服裹住的污秽静静瘫在那里,不再有邪气散出。井水平静,黑沉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苏清玄知道,事情没完。这小红戏服能克制这井中邪物,绝非偶然。哑婆婆册子里说“此帔不祥!沾了陈家的咒!”,陈傅生又说这是“行头”……这件戏服,恐怕本身就是一件邪门的法器,与陈家的傀术、与这阴戏索命的阵法,有着极深的关联!
他必须带走它。
强忍着恶心和心悸,苏清玄上前,用刻刀挑开小红戏服一角,快速将那团污秽的粗布衣衫踢入井中,然后迅速将小红戏服卷起。戏服入手依旧沉重湿冷,但那股搏动感消失了,只是绸缎上那些水银线绣的纹路,在偶尔闪过的远处灯火映照下,依旧泛着幽幽的、不祥的微光。
他将戏服胡乱塞回怀中,与那本硬皮册子放在一起。两件东西紧贴胸口,传来一种诡异的、冰火交织的触感。
雨势稍歇,转为绵密的雨丝。
远处传来人声和灯火,大概是逃跑的村民叫了人来。苏清玄不想多事,立刻转身,沿着墙根阴影,快速朝沈家老宅潜回。
一路上,他能感觉到村子里弥漫的恐惧更浓了。张三、李婶、王寡妇(或井中邪物),连续三晚,三条人命(或诡事),再愚钝的人也知道不对劲。那不仅仅是恐惧,更是一种濒临崩溃的、麻木的绝望。丝丝缕缕的灰黑气息从各个角落渗出,朝着村口老戏台的方向飘去,比昨夜更加浓郁、湍急。
回到老宅,苏晚正焦急地等在门后,脸色苍白。“我听见东头乱了一阵,又没动静了,你……”她看到苏清玄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左臂袖口下隐约透出的深色纹路,话噎在喉咙里。
“没事。”苏清玄简短地说,反手闩上门,立刻脱下湿透的外衣。怀中的小红戏服和册子掉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晚目光落在那些东西上,尤其是那件鲜红得不正常的小戏服,瞳孔一缩:“这是……”
苏清玄没立刻解释,他先检查左臂。灰纹已蔓延过肩头,向锁骨和胸口蔓延了少许,颜色深如泼墨,皮肤下的阴冷感更加明显。他试着活动左臂,力量感仍在,甚至更强了些,但那种“异物寄生”的感觉也挥之不去。
他拿起那本湿了边角的册子,翻到关键处,递给苏晚:“看看这个。”
油灯下,苏晚快速翻阅,脸色越来越震惊,越来越愤怒,最后化为一片惨然的苍白。“陈傅生……他竟然……你母亲她……”她抬起头,眼中已含泪,“这件衣服……”
“哑婆婆留给我母亲的,但被陈家做了手脚,成了邪物。”苏清玄拿起那件小红戏服,在灯下展开。水银线绣的纹路在光下更显诡异。“但刚才,它‘吃’了井里那东西。”
“吃?”苏晚骇然。
“像是一种克制,或者……吞噬。”苏清玄回忆着刚才的感觉,“这衣服,可能和阴戏阵法是一体的。陈傅生故意让我找到它。”
“他想让你用这个?”
“或许是想让我依赖它,最后被它反噬控制。也可能……”苏清玄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这件‘行头’,本就是为我准备的‘戏服’。穿上它,我才算真正入了他的‘戏’。”
苏晚打了个寒颤。
苏清玄将戏服叠好,和玉牌、刻刀放在一起。他需要时间研究哑婆婆册子里的细节,需要想办法“合玉”,需要找到“老郎神本相”,需要确定“午时”和“纯阳血”的具体用法。而母亲残魂为引……是他最不愿面对,却可能无法回避的代价。
但时间不多了。陈傅生在加速。每晚一出戏,每死(或疯)一个人,这村子的“场”就更邪一分,血傀儡苏醒的进程恐怕也在加快。
“明天,”苏清玄看着跳动的灯焰,声音低沉却坚定,“我去找陈傅生。”
“什么?”苏晚大惊,“你去找他?太危险了!”
“必须去。有些事,绕不开他。”苏清玄道,“我需要确认一些事,关于这件戏服,关于‘老郎神’,关于……他到底想让我怎么‘登台’。”
他需要直面这个掌控一切的黑手,哪怕只是试探。躲在暗处,只会被他的节奏拖垮。而且,哑婆婆册子里提到陈傅生祭拜的“黑色木牌,上书‘陈公’”,那或许就是陈老鬼残魂的凭依之物,也可能是线索。
苏晚知道他决心已定,咬着嘴唇,半晌才道:“我跟你一起去。”
“不,你需要做另一件事。”苏清玄看向她,目光灼灼,“你是医生,村民现在最信你。你想办法,稳住人心,至少……让剩下的人,晚上千万别出门,别听戏,别胡思乱想。情绪,是触发那‘戏’的关键。”
苏晚重重点头。
就在这时,窗外,夜风送来一阵极缥缈、却让两人瞬间僵住的戏腔。不是从戏台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
像是很多人在哼唱,又像是一个人在用无数种声音重叠着唱。调子古怪,不成段落,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令人心烦意乱、躁动不安的邪气。
而且,这一次,苏清玄清晰地感觉到,怀中小红戏服,随着那飘渺的戏腔,微微发热。
仿佛在应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