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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戏台观众

戏台另一侧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规律的“沙沙”声。


像是脚踩在落叶上,又像是……纸钱摩擦。


苏清玄心头一跳,阴眼凝聚望去。


只见戏台阴影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佝偻着背,动作僵硬,穿着一身宽大不合体的黑色寿衣的“人”。他背对着苏清玄,面朝戏台,手里拿着一沓东西,正一张一张,慢条斯理地,向空中抛洒。


是纸钱。惨白的、边缘粗糙的纸钱,在无风的夜里,竟自行打着旋,飘飘悠悠,落在戏台前的地面上,很快铺了薄薄一层。


那“人”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祭奠。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沉默地、不停地洒着纸钱。


苏清玄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认出了那个背影,那个动作。


是陈傅生。


或者说,是操控着陈傅生躯体的,那个东西。


他果然在这里!在主持这场以恐惧为祭品的“夜戏”!


苏清玄死死盯着陈傅生的背影,握刀的手心全是汗。他能感觉到,陈傅生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与戏台上那些傀儡、与那缕暗红丝线同源,但更加深沉、更加内敛,也……更加危险。尤其是他心脏的位置,在阴眼视野里,仿佛有一个小小的、旋转的暗红漩涡,与戏骨墓中的气息遥相呼应。


似乎是感受到了过于凝实的“目光”,陈傅生抛洒纸钱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那沙哑的、仿佛锈铁摩擦的嗓音,低低地、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看戏,要安静。”


话音落下,他手中最后几张纸钱同时抛向空中,然后,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身。


马灯昏黄的光(不知他从哪里拿出来的),照亮了他半张脸。依旧是那张儒雅温和的脸,但镜片后的眼睛,却是一片空洞的漆黑,没有丝毫反光,只有无尽的、冰冷的死寂。他的嘴角,挂着一种与这张脸格格不入的、近乎慈悲的诡异微笑。


“清玄,这么晚了,也来看戏?”陈傅生(或者说陈老鬼)的声音很温和,却让苏清玄如坠冰窟。


被发现了!


苏清玄浑身肌肉绷紧,左手下意识摸向怀中驱秽香,右手握紧了刻刀,玉牌在掌心发烫。他知道,自己绝不是此刻陈傅生的对手。


“陈叔也还没睡?”苏清玄强迫自己声音平稳,从矮墙后慢慢站直身体,但没有靠近。


“睡不着。”陈傅生慢慢走上前几步,停在戏台边缘,马灯的光将他佝偻的影子拉得老长,与戏台上那些晃动傀儡的影子交织在一起,扭曲怪诞,“村里不太平,总得有人守着,看着,免得……再出意外。”


他意有所指,目光落在苏清玄脸上,又缓缓移向他垂落的左臂袖口,那空洞的黑眼似乎能穿透布料,看到下面盘踞的灰纹。


“陈叔有心了。”苏清玄不接话茬,“我只是心里不安,出来走走。”


“不安是应该的。”陈傅生点点头,语气像个敦厚长者,“接连出事,谁心里能踏实?不过清玄,你是沈家后人,胆子应该大些。有些事,怕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就像这场戏……”


他伸手指向戏台上那些无声晃动的傀儡:“你看,它们多投入。生旦净末丑,忠奸善恶,悲欢离合……一场戏,就是一个轮回,一场因果。台上演的是戏,台下应的,是命。”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苏清玄,那空洞的黑眼里,似乎有诡异的漩涡在转动:“你的戏,还没开场。不过也快了。好好准备,别像张三李婶他们,临到头,慌了神,唱错了词,那可就……不好看了。”


赤裸裸的威胁!他在告诉苏清玄,你也是戏中人,你的“戏码”早已排定,逃不掉!


苏清玄感觉左臂的灰纹一阵灼痛,虎口下的“鼓胀”感也猛地一跳,仿佛在回应陈傅生的话。他死死咬住牙,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怒与寒意。


“我的戏?”苏清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同样冰冷的笑,“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陈傅生笑容不变,提着马灯,慢慢走下戏台,朝着苏清玄走来,“比如,你左手现在是不是很冷?心里是不是很乱?是不是总听到些……不该听到的声音?”


他每走一步,苏清玄就感觉左臂的阴冷和虎口的鼓胀感强烈一分,耳畔也仿佛真的响起了若有若无的、混乱的嘶嚎和唱腔。


“你对我做了什么?”苏清玄后退半步,厉声问。


“我?”陈傅生在距离他十步处停下,歪了歪头,表情竟然有些无辜,“我只是帮你……‘开了窍’。沈家的‘阴眼’,沈家的‘傀术’,还有沈家血脉里该有的‘东西’……埋没了多可惜。你爷爷想让你当个普通人,那是害你。你天生就该是吃这碗饭的,就该……站在这戏台上。”


他抬起手,指了指戏台中央,那帝王傀下方的位置:“那里,才是你的位置。等着吧,清玄。等这场‘热身戏’唱完,就该你这位‘主角’……登台了。”


说完,他不再看苏清玄,提着马灯,转身,佝偻着背,慢慢朝着村子深处走去,那身宽大的黑色寿衣在夜色中摆动,像个移动的坟墓。洒落的纸钱在他脚边打着旋,无声地铺出一条惨白的路径。


“哦,对了。”走出十几步,陈傅生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声音飘过来,“哑婆婆屋里,还有点东西,你可能用得着。算是……我这个当长辈的,一点心意。毕竟,好戏,需要好‘行头’。”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便融入黑暗,消失不见,只有那盏马灯的光晕,在远处街角一闪而逝。


苏清玄僵立在原地,夜风吹过,遍体生寒。左臂的灼痛和虎口的鼓胀缓缓平复,但陈傅生的话,却像毒蛇一样钻进了他心里。


你的戏,还没开场。那里,才是你的位置。哑婆婆屋里,还有东西。


他知道自己左臂的异变!他一直在观察,在引导,甚至可能在催化!哑婆婆留下的,除了那封信和木偶,还有什么?陈傅生为什么“好心”提醒?


苏清玄看向戏台。台上傀儡不知何时已停止了晃动,恢复了静默悬挂的姿态,齐齐面朝村子。只有那帝王傀心口的暗红丝线,依旧隐隐流转。


他又看向陈傅生消失的方向,最后,目光落向村西头,哑婆婆那间破屋所在。


去,还是不去?


这很可能是个陷阱。但那里,或许真有母亲或哑婆婆留下的、被陈傅生忽略或无法销毁的关键之物。


犹豫只持续了数息。苏清玄握紧玉牌和刻刀,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纵然是刀山火海,他也必须去闯。被动等待,只会沦为棋子,像张三李婶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他最后看了一眼死寂的戏台和幽暗的村落,转身,朝着哑婆婆小屋的方向,悄然潜去。


夜色更深,云层中,隐隐有闷雷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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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丝戏·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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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丝戏·宿命

作者: 吃面配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