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婶的尸体被草草收敛,停在了她自家堂屋。这次甚至没有像样的灵堂,只有一床破席裹着。李老歪被吓破了胆,瘫在隔壁屋里,嘴里反复念叨着“不是我……不关我事……”,神智已然不清。村里派了两个胆大的老汉守着,其实更像是看着李老歪,怕他也“突然想不开”。
夜色,彻底吞没了傀儡村。
比昨夜更静,更沉。连狗都蜷缩在窝里,发出低低的、恐惧的呜咽。家家户户的门缝窗隙,都用布条死死塞住,仿佛这样就能挡住外面无形的恐怖。但苏清玄知道,挡不住。那“东西”不在外面,它在每个人心里滋生的恐惧里,在那些纠缠不清的因果线里,更在陈傅生那看似平静的院落之下。
他回到沈家老宅,浑身冰冷。不是因为夜寒,而是心底透出的凉意。苏晚在灶间熬着安神汤,药味混合着柴火气,稍稍驱散了屋里的阴冷,却驱不散两人心头的沉重。
“太巧了。”苏晚搅动着陶罐里的药汁,声音低哑,“张三骂了一句,应了《斩妖》。李婶对着墙哭,应了《吊孝》。下一个会是谁?又会应哪一出戏?”
苏清玄没回答。他坐在桌边,就着油灯昏暗的光,再次拿出那枚嵌着碎玉的老郎神玉牌。温润的玉光映着他苍白的脸。碎玉与玉牌的断口,莹白流转似乎更顺畅了些,几乎看不出接缝,但那缺失的部分依旧明显。
“合玉……午时……”他喃喃自语。玉牌需要完整,才能发挥最大效力?午时三刻阳气最盛,是进入戏骨墓、接近血傀儡丝芯的最佳时机?母亲拼死传递的信息,指向性很强,但还缺关键一环。
“哑婆婆留下的那张纸条,”苏晚忽然道,“她说‘戏文即判书,哼唱即画押’。但张三和李婶,严格说都不是主动‘唱戏’,更像是……被诱发了心底最相关的那股念头,然后被那‘场’捕捉,自动对号入座。”
苏清玄心头一动。确实,张三是在恐惧愤怒中咒骂,李婶是在极度恐慌悲伤中哭泣,都暗合了戏文的情境与杀意。这“阴戏索命”的机制,似乎是以强烈的、与某些“罪业”或“心魔”相关的情绪为引,将人拉入对应的“戏”中,然后因果报应,即刻上演。
那这“场”的源头在哪?老戏台?戏骨墓?还是……陈傅生?
“得去老戏台看看。”苏清玄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被动等待下一个死亡,只会让恐慌蔓延,让那背后的“东西”力量更强。他必须主动做点什么,至少,要摸清这“场”的规律。
“现在?太危险了!”苏晚反对。
“子时已过,现在是最安静的时候。而且,”苏清玄看向自己隐现灰纹的左臂,“我有这个,还有玉牌。不靠近,只是远远看看。”更重要的是,他需要验证一个猜测——陈傅生今夜,会不会出现在那里?
苏晚知道自己拦不住,只能飞快地将驱秽香掰了一小段递给他:“带上,点燃了能提神醒脑,多少有点用。千万小心!”
苏清玄点点头,将线香和火柴揣好,握紧玉牌和刻刀,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夜,漆黑如墨。无星无月,只有浓得化不开的乌云压在头顶。村道两旁,房屋沉默如坟。苏清玄没有打手电,只是靠着阴眼在黑暗中勉强视物,像一道影子,贴着墙根快速移动。
左臂的阴冷感在寂静的夜色中似乎更加清晰,那些灰纹微微发热,让他对周围气息的流动异常敏感。他“看”到,从那些紧闭的门窗后,丝丝缕缕的灰黑色恐惧气息,正不断飘散出来,在村子上空缓缓汇聚,然后……向着村口老戏台的方向,流淌而去。
果然!老戏台是“场”的核心,或者至少是一个重要的“节点”!
他更加小心,屏息凝神,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最低,借助玉牌散发的、与这阴邪气息截然不同的温润微光包裹自身,缓缓靠近村口。
那棵挂满红布条的老槐树首先映入“眼帘”,在黑暗中如同一尊张牙舞爪的巨怪。槐树下,老戏台的轮廓静静矗立,飞檐翘角刺破夜空,带着一种不祥的庄严。
苏清玄在距离戏台三十步外的一处残破矮墙后停下,藏好身形,凝目望去。
戏台上,挂着的那几十具傀儡,在无风的夜里,竟然在微微晃动。不是整齐的晃动,而是各有各的韵律,生、旦、净、末、丑,姿态各异,像是……一场无声的、诡异至极的群戏。
没有锣鼓,没有唱腔,只有木偶关节极轻微的“咔哒”声,混杂在夜风穿过破败戏台的呜咽里,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背景音。
而在苏清玄的阴眼视野中,戏台上方,那些从村子各处汇聚而来的灰黑色恐惧气息,正如同被无形漏斗吸引,疯狂涌入戏台中央,然后被那些悬挂的傀儡吸收!每一具傀儡身上,都缠绕着比白日更浓郁的灰黑色丝线,丝线鼓胀、搏动,仿佛在“进食”。
更让他心头发紧的是,戏台正中央,那具穿着明黄蟒袍、面朝村内的“帝王傀”身上,除了灰黑丝线,还缠绕着一缕极其细微、却让他无比熟悉的暗红色——属于血傀儡的邪力!这缕暗红丝线,从帝王傀心口探出,另一端笔直向上,没入夜空浓云,不知连向何处。
是陈傅生的家?还是……后山的戏骨墓?
苏清玄的猜测被证实了。这老戏台,就是陈傅生布置的、吸收村民恐惧、喂养某种东西(很可能是血傀儡或其延伸力量)的“法坛”!那些悬挂的傀儡,就是“阵眼”或者“触须”!
他正观察着,戏台上的“帝王傀”,忽然极其缓慢地,转了一下头。
不是被风吹动,是那种有明确目标的、仿佛“视线”扫过的转动。它那琉璃眼珠,在绝对的黑暗中,似乎亮起了两点极其微弱的、幽绿色的光,扫过苏清玄藏身的矮墙方向。
苏清玄瞬间屏住呼吸,将玉牌紧紧握在掌心,温润白光微微内敛,只护住周身。同时,他竭力压制左臂异动和自身气息,整个人仿佛化为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帝王傀的“目光”在矮墙处停留了几息,幽光闪烁不定,似乎有些困惑,最终缓缓转了回去,继续“注视”着村子方向。
苏清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好险!这傀儡的感知竟如此敏锐!是因为自己身上的玉牌气息?还是左臂的异样?或者……是那虎口疤下的“种子”?
他不敢再停留,正欲悄悄退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