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的尸体在当日下午就被陈傅生安排人匆匆下葬了。理由是天气渐热,尸身不宜久留,且死状不祥,恐生疫病或“冲撞”了什么。葬礼极其简陋,几乎可称草率,阿秀哭得几次昏厥,却被几个村妇半劝半架地弄走了。
苏清玄站在自家老宅门口,远远看着那支稀稀拉拉、气氛压抑的送葬队伍消失在村口。空气里,血腥味似乎散了,却又仿佛渗进了泥土和雨水里,变成一种更粘稠、更无处不在的不安。
张三的死,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表面被陈傅生强行按平,但底下涌动的暗流,每个人都能感觉到。村民们看彼此的眼神都带着惊疑和躲闪,说话声压得极低,脚步匆匆,天一擦黑就门户紧闭,仿佛门外有什么东西在游荡。
苏清玄的左臂依旧沉重阴冷,蛛网状灰纹盘踞不去,但那种“饱胀”感稍有缓解,只是对周围“丝线”的感知似乎变得更加敏锐。他能“看见”从那些紧闭门窗后,逸散出的丝丝缕缕的恐惧、猜疑、以及……一些更深的、灰黑色的、属于“秘密”的气息。整个村子,像一张正在缓慢收紧的、由负面情绪织就的网。
回到屋里,苏清玄拿出怀中那枚嵌着碎玉的老郎神玉牌。碎玉与玉牌断口处,莹白光泽微微流转,仿佛在自行修复、融合。他将玉牌握在掌心,一股温润的暖意顺着手臂蔓延,稍稍驱散了左臂的阴冷,也让虎口疤下那冰凉的“鼓胀”感安分了些。
这玉牌是关键,母亲留下的碎玉更是线索。必须想办法弄清楚“合玉”、“午时”、“芯怕”的全部含义。
他正凝神思索,院外忽然传来压抑的争执声和女子凄惶的哭泣。
“……不去!俺不去!那地方邪性!去了要没命的!”是村东头李婶的声音,嘶哑尖利,充满恐惧。
“哭啥!陈书记说了,就是去问问话,帮着收拾下张三家院子,沾点人气,冲冲晦气!”一个男人粗声粗气地呵斥,是李婶的丈夫,村里有名的浑人李老歪。
“要去你去!俺看见张三家那墙就腿软!昨晚、昨晚俺还梦见……”李婶的声音陡然压低,变成了惊恐的呜咽。
“梦见啥?说啊!”
“梦见……梦见张三家那墙在渗血……还、还听见有人唱戏……呜呜……俺不去了,死也不去!”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接着是李老歪的骂声和李婶更大的哭声。
苏清玄皱紧眉头。这张三刚死,陈傅生就安排人去他家“收拾冲晦气”?是真觉得不祥,还是……另有所图?
他想起张三尸体上那三根扎入墙壁、土地、锄头的墨黑因果线。那墙壁,那土地,那凶器,是否还残留着什么?陈傅生想得到,或者想掩盖什么?
他走到窗边,透过缝隙看去。李老歪正连拖带拽地拉着哭哭啼啼的李婶往村西头去,几个被陈傅生指派的村民也神色各异地跟在后面。
苏清玄心中那股不安感越来越强。他看了一眼外面渐暗的天色,对正在灶间准备晚饭的苏晚低声道:“我出去一下。”
苏晚从灶后抬头,脸上还带着处理张三尸体后的疲惫与余悸:“你去哪?天快黑了,外面不安全。”
“就去村西头看看,很快回来。”苏清玄抓起外衣,将玉牌和刻刀揣好,又犹豫了一下,从爷爷的旧工具箱里翻出一小截用红布包着的、气味刺鼻的黑色线香。这是“驱秽香”,制作粗劣,但聊胜于无。
他悄无声息地溜出后门,贴着墙根阴影,朝着村西头张三家摸去。天色灰暗,最后一抹天光即将被夜色吞没,村子里几乎不见人影,只有零星几点昏黄的灯火,在愈发浓重的暮色中,像一只只惶恐的眼睛。
还没到张三家,远远就听见那里传来李婶高一声低一声、仿佛魔怔般的哼唱,调子凄楚哀戚,在这寂静的黄昏里,听得人心里发毛。
“……夫啊……你且慢行……等为妻……与你同去……黄泉路冷……莫要孤单……”
是《吊孝》!一出妻子哭祭亡夫的苦情戏!
苏清玄浑身汗毛倒竖!李婶在唱《吊孝》!就在张三家门口!她丈夫李老歪还活着,她这是在给谁“吊孝”?难道……
他加快脚步,冲到张三家院外,躲在墙角阴影里向内窥视。
院子里点着两盏气死风灯,光线昏黄摇曳。几个村民正拿着扫帚、铁锨,脸色发白、动作僵硬地清理着墙根那滩已变成黑褐色的血渍,以及散落的砖石灰尘。李老歪叼着烟,叉腰站在一边指挥,脸色也不好看。
而李婶,就蹲在白天张三被钉死的那面墙下,背对着院门,面对着那面还残留着暗红痕迹和一个小小坑洞的墙壁,肩膀一抽一抽,正用那凄楚哀怨的调子,反复哼唱着《吊孝》里的段子。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悲伤和……一种诡异的“投入”。
“李婶!别唱了!晦气!”一个清理的村民忍不住呵斥。
李婶恍若未闻,依旧唱着,甚至抬起手,用袖子去擦拭墙上那根本不存在的“泪痕”,动作温柔得令人心头发毛。
“这婆娘疯了!”李老歪骂了一句,上前去扯李婶,“起来!丢人现眼!”
就在这时,一阵阴冷的、带着湿润泥土气息的穿堂风,忽然卷过院子!
“噗”、“噗”两声,那两盏气死风灯,竟同时熄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