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戏?”苏晚和走出来的苏清玄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悸。
“对!唱戏!咿咿呀呀的,我也听不懂,调子吓死人!”阿秀哭道,“唱了几句,忽然就抡起锄头,往自己家院墙上撞!一边撞一边还在唱!我们拉都拉不住,他力气大得吓人!后来、后来……”
“后来怎样?”
“后来他忽然就不动了,然后……然后锄头,那锄头自己飞起来,反过来……反过来把他……钉、钉在墙上了!”阿秀说到最后,几乎晕厥过去。
苏清玄脑子里“嗡”的一声。抡锄撞墙?反被农具钉墙?这画面……
“他唱的是什么戏文,你可听清了?”苏清玄急问,声音干涩。
阿秀努力回想,哆嗦着说:“好像……好像是‘孽畜’……‘看刀’……对对,还有一句‘今日定将你,劈作两段’!”
苏清玄浑身冰凉。
昨日半梦半醒间听到的唱腔碎片,瞬间清晰起来——“孽畜休走,看刀!”
这是《斩妖》里的戏词!一出演的是天师斩除山中作恶精怪的武戏。戏里天师怒斥精怪“孽畜”,最后挥剑(或刀)将精怪“劈作两段”。
而张三的死法……被自己的锄头贯穿,钉在墙上,岂不正是“劈”开(贯穿)、“钉”住(类似斩断后的固定)?
戏文即判书,哼唱即画押。旧债新偿,因果自担。
哑婆婆字条上的话,如同惊雷在他脑海炸响。
第一出“戏”,开始了。
“走!去看看!”苏清玄强忍不适,抓起外衣披上,就往外走。苏晚连忙拎起药箱跟上,阿秀跌跌撞撞跟在后面。
张三家的院子在村子西头,离老槐树不远。还没到,就听见那里人声嘈杂,惊呼、哭喊、议论混成一片。
院子外围了不少村民,个个脸色惊惶,指指点点,却没人敢靠得太近。见苏晚和苏清玄过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目光复杂地落在他们身上,尤其是苏清玄——这个刚回村就接连遇到邪事、昨夜还不知去向的沈家后人。
苏清玄无暇理会这些目光,他的视线已牢牢被院中的景象钉住。
青砖院墙下,张三被一柄厚重的、锈迹斑斑的锄头,从正面胸腹之间狠狠贯穿,整个人被死死“钉”在了砖墙上。锄头刃口完全没入墙体,只留下木柄突兀地横在空中。张三双脚离地约半尺,头耷拉着,眼睛圆睁,瞳孔扩散,脸上凝固着一种极致的惊骇与痛苦,但嘴角……却诡异地向上翘着,形成一个与那惊骇痛苦完全矛盾、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鲜血顺着墙壁和锄头木柄蜿蜒流下,在墙根积成一滩暗红,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
但这还不是最诡异的。
在苏清玄的阴眼视野里,张三的尸体上,缠绕着数十根灰黑色的、充满怨恨与恐惧的“丝线”。这些丝线大多已断裂、枯萎,但其中三根格外粗壮、凝实,颜色也更深,几乎成了墨黑色。它们从张三尸体的心口、咽喉、眉心伸出,另一端并未飘散,而是深深地扎进了他面前的墙壁、土地,以及……那柄夺命的锄头之中。
而在张三尸体的上方,苏清玄“看”到了一幅极其短暂、正在飞速消散的“残影”——一个模糊的、衣衫褴褛的汉子虚影,正满脸怨毒地指着张三,嘴唇开合,无声地重复着三个字:“还我命来……”
这残影身上,也连着丝线,其中三根,正与张三尸体上那三根最粗的墨黑丝线,紧紧缠绕、打结在一起!
因果线!而且是纠缠极深、怨念极重的“罪业之线”!
苏清玄瞬间明白了。哑婆婆说的“因果自担”,并非虚言。张三身上背着“债”,是血债!这“债”化为因果线缠绕其身,平日里不显,一旦他触发了“阴戏”的机制——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哼唱了相关戏文——就等于主动“认领”了戏文里的“角色”和“判决”。
于是,因果报应,即刻执行。戏文中的“斩妖”,便以这种扭曲而残酷的方式,在他身上“应验”!
“都散开!别围着了!”苏晚强忍不适,大声驱散过于靠近的村民,戴上手套,上前初步查验。她脸色越来越白:“死亡时间就在一个时辰内。致命伤是锄头贯穿胸腹,伤及主要脏器和大血管,瞬间大量失血……但,这锄头刺入的角度和力量……不像是人力能造成的……” 她看向那深深没入砖墙的锄头刃,眼中满是惊疑。
不是人力,难道是……“戏文”之力?因果之力?
苏清玄没说话,他死死盯着那三根纠缠的墨黑因果线,又看向那正在消散的怨魂残影。他能“读”到一些极其破碎的画面和情绪:深夜,看庄稼的张三,发现偷粮贼,争执,失手,重物砸下,闷响,拖埋,多年的噩梦与心虚……
果然是血债。
“他……他昨天是不是,说过什么?或者,听过什么戏?”苏清玄声音沙哑,问向瘫软在地、哭得几乎昏厥的阿秀。
阿秀抽噎着,断断续续道:“昨天……昨天下午,雨大的时候,他在家喝闷酒,说心里烦,老梦见……梦见不干净的东西。后来,后来好像嘀咕了一句,说什么‘要是让老子再撞见,一锄头劈了那偷粮的畜生’……就、就类似的话……戏,戏他没唱啊,他就是、就是骂骂咧咧……”
骂骂咧咧?或许,在他被那阴戏的“场”影响,心神不宁、怨气上涌时,一句充满杀意的咒骂,无意中暗合了《斩妖》中“劈了你这孽畜”的杀伐之意,便已触发了“认领”的机制?
苏清玄心头发冷。这“阴戏索命”的规则,竟如此苛刻而诡异。无心之语,也可能招致杀身之祸?
“苏医生,清玄,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有胆大的村民颤声问道,“张三家这是惹了什么邪祟?”
“是不是……跟老戏台那些傀……有关?”有人压低声音,眼神恐惧地瞟向村口方向。
人群一阵骚动,恐慌的情绪在蔓延。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响起:“都聚在这里做什么?出什么事了?”
人群分开,陈傅生走了过来。他依旧穿着那身灰色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面容儒雅,只是眉头微蹙,带着恰到好处的凝重与关切。他身后跟着两个村委会的人。
他的目光扫过墙上张三惨烈的尸体,眼底深处似乎有一丝极快的、难以察觉的波动,像是满意,又像是某种估量。然后他看向苏清玄和苏晚,最后落在苏晚身上:“苏医生,情况如何?”
苏晚定了定神,用尽可能专业的语气简述了初步所见,隐去了关于戏文和因果线的部分。
陈傅生听罢,叹了口气,面露悲悯:“真是飞来横祸。张三人老实,怎么会……唉,怕是雨天路滑,自己不小心,或是突发急病,产生了幻觉,才酿成惨剧。大家不要胡乱猜测,更不要传播迷信谣言。”
他将此事定性为“意外”和“疾病导致的幻觉自残”。
但村民们眼中的恐惧并未消散。张三那诡异的死状和死前“唱戏”的传闻,早已像瘟疫一样传开。
陈傅生指挥着村委会的人帮忙处理现场,安抚家属,又对苏晚道:“苏医生,还要麻烦你出具一份详细的检验报告。清玄,”他转向苏清玄,目光在他苍白疲倦的脸上停留了一下,尤其在他不自觉垂落的左臂上多看了一眼,语气温和中带着探究,“你脸色很差,昨天没休息好?听说你昨晚出去了?”
苏清玄心头一凛,迎上陈傅生的目光。在那镜片之后,他仿佛看到了一丝深藏的、冰冷的审视,以及那日墓中窥见的、属于陈老鬼的癫狂底色。
“去了后山,找我爷爷以前提过的一味草药。”苏清玄垂下眼,掩饰眼中的情绪,随口扯了个谎,声音依旧沙哑无力。
“哦?找到了吗?”陈傅生问,听不出喜怒。
“没有。雨大,摔了几跤。”苏清玄抬起包扎着的右臂示意。
陈傅生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道:“后山不太平,尤其戏骨墓那边,是禁地。清玄,你刚回来,很多事不清楚,还是要小心些,少去为妙。”
说完,他便转身去指挥处理事宜,不再看苏清玄。
苏清玄站在原地,看着陈傅生指挥若定的背影,又看看墙上张三那挂着诡异笑容的尸体,最后目光落在自己隐隐作痛、纹路暗生的左臂上。
第一出戏,以张三的惨死落幕。
但这只是开始。
陈傅生知道戏骨墓的异动吗?他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是推波助澜,还是冷眼旁观?
而自己身上这该死的异变,和这即将笼罩全村的“阴戏索命”的诅咒,又该如何破解?
苏清玄抬头,望向阴沉的天际。云层低垂,仿佛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他仿佛听见,那无形的、庞大的、残酷的“戏台”,正在缓缓拉开第二幕的帷幕。
风中,似乎又传来了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戏腔,这次,像是女子的幽咽哭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