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到沈家老宅时,天已擦黑。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将青石板路洗得发亮,空气里弥漫着湿冷的土腥气,却奇异地没有之前那股无处不在的、甜腻的腐朽与线香味。
村子里异常安静。不是之前那种死寂,而是一种紧绷的、压抑的安静。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有灯火透出,也显得昏黄而警惕。路上看不到一个人影,连狗都缩在屋檐下,一声不叫。
苏晚扶着苏清玄从后门溜进沈家老宅。灵堂里的长明灯还亮着,火苗平稳,守灵傀静静地坐在供桌上,低眉垂目,仿佛昨夜的一切诡异从未发生。只是那嘴角,在跳跃的灯火下,似乎永远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苏清玄没心思去管它。他几乎是被苏晚半拖到东厢房,爷爷的旧床上。苏晚动作麻利地打来热水,找出干净的旧布,替他清洗包扎身上那些被荆棘山石划破的伤口。后背魂体被血线刺中的地方,皮肤上没有任何痕迹,但苏清玄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里有一个“空洞”,不断散发着阴冷的气息,让他阵阵发虚、恶寒。
最麻烦的是左臂。
清洗掉污泥血垢后,左臂皮肤下那片蛛网状的灰色纹路更加清晰了。它们并非静止,而是在极其缓慢地、沿着血脉的走向微微蠕动,带来一种冰冷的、异物寄生般的触感。苏清玄尝试活动手指,动作有些滞涩,但力量似乎……比以前大了些?而且,当他凝神看向自己左臂时,阴眼视野中,能看到那些灰色纹路正散发着极淡的、与之前吞噬的邪力同源的灰黑气息。
“这是什么?”苏晚声音发颤,用镊子夹着沾了酒精的棉球,却不敢擦拭那些纹路。
“不知道。”苏清玄摇头,声音疲惫,“可能是墓里那东西……留下的。也可能是……”他想起自己昏迷前,左手虎口旧疤下那冰凉的鼓胀感,立刻抬起左手查看。
虎口的疤颜色似乎更深了些,呈暗红色,摸上去微微凸起,但并没有明显的“鼓包”。然而,当他尝试将一丝微弱的意念集中到疤上时,却能隐约“感觉”到,疤的深处,似乎多了一点极其微小的、冰凉的、有自己微弱律动的“东西”。
像是一颗……种子?
这个联想让他不寒而栗。
“必须想办法处理。”苏晚脸色凝重,“这些东西在侵蚀你的身体,我看得出来。你现在体温很低,脉搏也乱。我先给你用点安神镇痛的药,但治标不治本。”
苏清玄点点头,他现在确实需要休息,需要理清思绪。从昨夜到现在,信息量太大,冲击太强,他的精神和身体都已濒临极限。
服下苏晚配的药,一股沉重的疲惫感袭来。他躺在爷爷的旧床上,枕着充满霉味和淡淡烟油味的枕头,听着窗外连绵的雨声,意识渐渐模糊。
半梦半醒间,他似乎又听到了那阴恻恻的唱腔,若有若无,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不是《阴山送魂》,是另一出戏的调子,更激昂,更……暴戾。
“孽畜……休走……看刀……”
谁在唱?是梦吗?
他挣扎着想醒来,眼皮却重如千斤。
一夜无话,只有雨声滴答。
次日清晨,雨停了。天色依旧阴沉,乌云低垂。
苏清玄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和惊惶的呼喊吵醒。
“苏晚医生!苏医生!不好了!出事了!快开门啊!”
是村妇阿秀的声音,带着哭腔。
苏清玄猛地坐起,牵动浑身伤口,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左臂的沉重和阴冷感依旧。苏晚早已起身,快步过去开门。
门一开,阿秀就扑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苏、苏医生,快、快去看看我男人!他、他……”
“张三大哥?他怎么了?”苏晚心中一沉。张三是个憨厚木讷的庄稼汉,平时身体不错。
“他、他疯了!不,是……是死了!又好像没死全……”阿秀语无伦次,眼泪直流,“早上起来还好好的,吃了早饭,扛着锄头说要下地看看水。走到院门口,忽然就站住了,然后、然后就开始唱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