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涧中,一片死寂。只有哗哗的水流声,和苏清玄粗重如同破风箱的喘息。
他跪坐在冰冷的溪水里,左臂无力垂落,上面蔓延的灰黑细丝缓缓平复,颜色却更深了,几乎与皮肤下的血管纹路融为一体。一股阴冷、暴戾、混杂着无数破碎怨念的“饱胀感”充斥左臂,让他几欲作呕,脑中更是一片混乱,充斥着不属于他的、残破的战斗记忆与嘶吼。
“清玄!你怎么样?”苏晚连滚爬爬地冲过来,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她刚才亲眼目睹了那诡异可怖的一幕。
苏清玄想摇头,却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昏迷前最后的感知,是左手虎口旧疤处,传来一阵诡异的、冰凉的鼓胀,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根”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苏清玄被脸颊的冰冷拍打惊醒。是天亮了,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山雨。
他挣扎着睁开眼,发现自己被苏晚半拖半抱地弄到了溪涧旁一处稍微干燥的岩石下。天光晦暗,雨丝如织,山林间弥漫着湿冷的雾气。
“你醒了?”苏晚眼睛红肿,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见他醒来,明显松了口气,但眼神深处仍残留着惊悸。
苏清玄想动,浑身却像散了架,尤其是左臂,沉重麻木,几乎不听使唤。他低头看去,手臂上的灰黑细丝已经隐没不见,但皮肤下,却多了一片片极淡的、蛛网般的灰色纹路,像是血脉变成了这种颜色。
“我……昏迷了多久?”他声音嘶哑干裂。
“不到半个时辰。”苏晚递过一个水壶,里面是接的干净雨水,“你左臂……那些东西……”
“没事。”苏清玄打断她,接过水壶灌了几口,冰凉的雨水让他稍微清醒。他不想解释,也无法解释。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肯定与吞噬“断弦”邪力、与墓中血线的刺激、与他这该死的“阴眼”和沈家血脉有关。
他检查了一下身体。外伤不少,但都是皮肉伤,苏晚已经简单处理过。最严重的是魂体的“亏空”感和左臂的异样。怀中,那半块与碎玉嵌合的老郎神玉牌还在,温润的暖意稍稍抵御着左臂的阴冷。
他望向溪涧。水面已经恢复了流淌,只是水中和水边,堆积着大量彻底失去活性的傀儡残骸,像一片诡异的乱葬岗。那具武将傀散落的朽木,也已不见踪影,大概被水流冲走了部分。
雨越下越大,天色依旧阴沉。
“我们下山。”苏晚低声道,“你伤得不轻,需要好好处理。而且……这里太不安全了。”
苏清玄点头。他知道,墓中的东西被惊动,守墓傀被唤醒又击溃,陈傅生(或者说陈老鬼)很可能已经察觉。村子那边,不知道又是什么光景。
两人互相搀扶着,艰难地起身,沿着溪涧,朝着下山的方向走去。雨幕遮蔽了视线,也冲刷着来时的痕迹。
走到半山腰,雨势稍歇。苏清玄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戏骨墓的方向。重重山峦和雨雾之后,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左手虎口旧疤下,那冰凉的鼓胀感,与那个方向,存在着某种微弱的、令人不安的“联系”。
他摸了摸怀中温润的玉牌。合玉……午时……芯怕……
母亲断续的提示,碎玉的秘密,血傀的威胁,陈傅生的阴谋,自己身体的异变……千头万绪,压在心头,沉甸甸的。
但至少,他拿到了线索,见到了母亲,活着出来了。
下一步,就是解开这些谜团,在一切无可挽回之前。
他转过身,不再回头,与苏晚一起,拖着疲惫伤痛的身躯,一步步走向山下那个被迷雾和未知笼罩的傀儡村。
村口的老戏台,在雨幕中,沉默地伫立着。台上那些悬挂的傀儡,静静地,面朝着他们归来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