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苏晚往身后一推,自己踏前一步,挡在溪水中。冰凉的溪水没过小腿,稍稍缓解了魂体的灼痛。他右手紧握爷爷的刻刀,左手抬起——那几道灰黑细丝已蔓延过肘部,带来一种陌生的、阴冷的、却又仿佛蕴藏着力量的感觉。
他闭上眼,不再用肉眼去看那些张牙舞爪扑来的残缺傀骸。
阴眼,开。
世界褪去色彩,只剩下丝线的轨迹。
那些扑来的傀骸,每“一具”(或一部分)身上,都连着一根或数根灰黑色的、残破的丝线,那是它们与墓中血傀、与那武将傀之间最后的、也是最基本的“联系”。虽然被斩断大半,但这残存的联系,依旧是指令传递的通道,也是它们“行动”的凭依。
斩断它。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苏清玄脑海响起,不知是本能,还是那蔓延的灰黑细丝带来的某种“知识”。
他动了。
没有章法,没有招式。只是凭着阴眼捕捉到的丝线轨迹,凭着左手臂内那股阴冷力量的牵引,挥出了手中的刻刀。
刀光很淡,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
但刀锋过处,一根扑到眼前的、由几条傀儡断臂勉强拼合的“怪物”身上,那几根灰黑丝线,应声而断。
“哗啦——”那“怪物”瞬间解体,重新变回几截毫无生气的断臂,散落溪水。
有效!
苏清玄精神大振,忍着左臂阴冷力量反噬带来的、如同无数细针攒刺的痛楚,再次挥刀。
又一根丝线断裂,一具拖着半截身子的傀骸戛然止步,歪倒。
第三刀,第四刀……
他像一台精准而冷酷的机器,在冰冷的溪水中辗转腾挪(虽然姿势狼狈),刻刀每一次挥出,都有一根或数根灰黑丝线断裂。每一根丝线断裂,都有一具(或一部分)傀骸彻底失去动力,沦为真正的死物。
溪水中,很快堆积起越来越多的傀儡残骸,阻塞了水流。
苏清玄的动作越来越快,刀光越来越稳。左臂的阴冷力量在急速消耗,那灰黑细丝蔓延的速度也似乎减缓了,但与之相对的,是阴眼对丝线的捕捉愈发清晰,甚至能“看”到丝线内部那微弱的、属于墓中血傀的邪力流动轨迹。
斩!斩!斩!
不知斩断了多少根丝线,击溃了多少波残骸的扑击。苏清玄全身湿透,不知是溪水、汗水还是血水,右臂因挥刀过度而麻木颤抖,左臂的阴冷刺痛已深入骨髓。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全靠一股意志支撑。
终于,当他一刀斩断最后一具扑到面前的、仅剩头颅还在开合嘴巴的旦角傀的丝线后,溪涧中暂时一空。
坡顶,那具一直冷眼旁观的独臂武将傀,动了。
它缓缓走下斜坡,踏入溪涧,锈蚀的青铜短戈拖在水中,发出瘆人的摩擦声。它身上延伸出的灰黑丝线,远比那些残骸粗壮、凝实,核心处更是缠绕着一缕极其细微、却让苏清玄心悸的暗红。
这才是正主。
苏清玄喘息着,横刀于胸,死死盯着它。左臂的灰黑细丝,在刚才的爆发中,已悄然蔓延至肩头,带来一种半边身体都不属于自己了的冰冷与麻木,以及……某种对“丝线”近乎贪婪的感知。
武将傀在距离他三丈处停下。它抬起仅剩的独臂,短戈指向苏清玄,琉璃眼珠幽光闪烁,下颌骨开合,发出模糊断续、仿佛从朽木中挤出的音节:“沈……家……血……还……”
苏清玄瞳孔一缩。它能“说话”?残存意识?还是被那暗红丝线灌输的指令?
“还……墓……玉……归……”武将傀的“声音”更清晰了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来自久远年代的威严与怨怒。
它要碎玉?还是要他这个人?
苏清玄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他所有力气都用在对抗左臂的异变和保持站立上。他只是握紧了刻刀,用行动表明态度。
武将傀似乎被激怒,幽光大盛,拖戈疾冲而来!水花四溅,气势凶悍无匹,远非刚才那些残骸可比。
苏清玄想躲,身体却沉重如灌铅。眼看短戈带着腐朽的腥风刺到面前,他只能勉力抬刀格挡。
“锵!”
金铁交鸣!这一次的声响远比之前清脆。巨大的力量从短戈传来,苏清玄虎口崩裂,刻刀差点脱手,整个人被震得向后踉跄数步,跌坐在冰冷的溪水中,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
武将傀得势不饶人,踏步上前,短戈高举,带着力劈华山之势,朝着跌坐在地、似乎再无反抗之力的苏清玄头颅狠狠劈下!
“清玄小心!”苏晚大叫。
死亡的阴影笼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苏清玄左肩那蔓延而至的灰黑细丝,骤然沸腾!它们像有生命般疯狂扭动,一股冰冷、暴戾、充满吞噬欲望的力量,从左臂深处轰然爆发,瞬间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的堤防。
“啊——!!!”
苏清玄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眼中仅存的清明被一片灰黑色的疯狂取代。他不再格挡,反而迎着劈落的短戈,将左臂猛地向上探出!
不是用手臂去挡戈刃,而是五指箕张,一把抓住了武将傀劈下这一戈时,身上那根最粗壮、核心缠绕暗红的灰黑丝线!
入手冰冷滑腻,如同抓住了一条毒蛇。丝线剧烈挣扎,传来阵阵阴邪的反震。
但苏清玄左臂的灰黑细丝,却像是嗅到血腥的蚂蟥,瞬间顺着他的手指缠绕上去,死死捆住那根丝线,然后——疯狂吞噬!
“滋啦——!!!”
令人牙酸的、仿佛滚油泼雪的声音响起。武将傀的动作瞬间僵住,劈下的短戈悬在苏清玄头顶寸许,再也落不下来。它琉璃眼珠中的幽光剧烈闪烁、明灭,发出痛苦的、无声的嘶鸣。
苏清玄左臂的灰黑细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愈发凝实、漆黑,甚至隐隐散发出与那武将傀丝线同源的、但更精纯阴冷的气息。而武将傀身上的丝线,则迅速黯淡、枯萎、消散。
连同它体内那点残存的、支撑它行动的“本源”,也被一并抽走!
三息之后。
“咔嚓。”
武将傀眼中的幽光彻底熄灭。高举短戈的独臂无力垂下,整个躯体失去支撑,哗啦一声散架,化作一堆朽木与碎骨,沉入溪水。那柄青铜短戈也当啷落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