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在身后合拢,最后一丝外界的气息被切断。
苏清玄没有立刻前进。他站在原地,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不是用鼻子,是用那股自从踏入村子就隐隐苏醒的、源自左手疤的异样感知。
浓烈到令人窒息的味道冲进他的知觉。陈年线香燃尽后的焦苦,木头在极致阴湿中缓慢腐朽的甜腻,浸透鲜血的丝线在岁月里板结的锈铁味。还有,最深处,一丝极淡、却让他心脏骤缩的熟悉感。母亲身上,那股他七岁前夜夜闻着入眠的、混合了皂角与草药的味道。
他睁开眼,左手虎口的疤灼痛如烧红的烙铁。
手电筒的光,怯生生地刺破眼前的黑暗。
光柱首先照见的,不是景象,是丝。
密密麻麻,千丝万缕,填满了整个巨大的天然洞窟。不是实体的线,是只有在阴眼全开时才能窥见的、介于虚实之间的存在。灰黑色的怨气丝,暗红色的血孽丝,惨白色的枯魂丝。它们从洞顶垂下,从岩壁渗出,从地面升起,在空中无声飘荡纠缠,最终全部汇向洞穴中央。
那里悬着一口井。
不,不是井。是一个巨大的、不断缓缓旋转的暗红色漩涡,由最浓稠的负面气息实质化而成,离地三尺悬浮。漩涡中心深不见底,仿佛直通九幽。这便是禁典中描绘的、由无数枉死魂魄与至邪契约凝聚的阴气穴眼,是滋养一切邪祟的温床。
而在漩涡的正下方,是一个与之对应的、不断渗出暗红粘液的池子。池边,堆积着真正的、触目惊心的傀林。
不是残骸,是完整的傀儡。
成百上千,各朝各代,生旦净末丑,密密麻麻,挤挤挨挨。它们全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朝着中央的漩涡,深深跪拜。有些跪了太久,木腿已陷入淤泥。有些身上的丝线还未断绝,无力地飘向漩涡方向,像朝圣者伸出的手。
所有傀儡的脸,都朝着苏清玄进来的方向。
所有空洞的眼窝,都看着他。
这不是战斗后的废墟,这是持续了不知多少年的、无声的、诡异的集体献祭。这些傀儡,或许曾是沈家历代先人的本命傀,或许是被邪术吸引而来的无主傀,此刻都成了这阴穴的供养者。
手电光颤抖着移向漩涡与血池的正上方。
那里悬浮着一具东西。
勉强能看出人形骨架,但构成它的每根骨头,颜色质地形状都截然不同。惨白的人指骨,暗黄的兽肋,泛青的禽类翅骨。它们被无数根细如发丝、却凝实如血的红线强行捆绑拼接在一起。红线并非死物,它们在缓慢蠕动,像有生命的血管,从下方血池中抽取着粘稠的暗红液体,输送到骨架的每一处。
这便是血傀儡的本体。一具用禁忌邪术,强行糅合了无数生命骨殖精华与怨魂执念的怪物。
而它的头颅。
苏清玄的呼吸骤然停止。
那不是骷髅,是一张脸。
一张由无数张痛苦扭曲、彼此挤压融合的人脸,共同构成的一张巨大扁平、不断微微蠕动的万相之面。眉眼口鼻的轮廓时刻在变,时而像垂死老者,时而像啼哭婴孩,时而是男人狰狞的怒相,时而是女人凄厉的哭容。成百上千张脸在那张面皮下涌动挣扎,想要突破那层血红色半透明的薄膜,却永远被囚禁其中,只能发出无声的永恒嚎哭。
这才是血傀儡真正的恐怖之处。它不仅是邪物,更是一个囚禁炼化融合了无数生魂的活体地狱。
苏清玄的视线,被死死钉在那张万相之面的眉心。
那里,深深钉入着一根木钉。
钉身古朴,色如沉檀,与周围的血色与疯狂格格不入。钉身刻满的符文,正散发出极其微弱却坚定不移的淡金色光芒,像风中残烛,却死死镇住了眉心处那张最清晰也最疯狂的主脸。一张属于百年前叛徒陈老鬼的脸。
镇魂钉。老郎神之力。沈家先祖最后的封印。
苏清玄的目光,艰难地越过这极致邪异的景象,投向血池对岸。
石台还在那里。母亲苏兰,也还在那里。
但在阴眼的视野里,他所见的景象截然不同。
母亲的身体,被无数根淡红色的温柔的却坚韧无比的丝线缠绕着。那些丝线从她的心口眉心四肢百骸延伸出来,并非束缚,而是连接。另一端,密密麻麻,千丝万缕,如同最精巧的绣娘手中的作品,缠绕编织打结,死死地捆住了血傀儡身上那最粗壮最活跃的几根核心孽丝。
母亲不是躺在那里。
她是以自身魂魄为线,为梭,为锁,将自己编织成了一张巨大的温柔的却无比坚韧的网,死死网住了那具想要挣脱想要苏醒的邪物。她的脸色苍白,不是因为死亡,而是因为魂力在长达二十年的无休止的消耗与对抗中,已然接近油尽灯枯。
妈。
无声的呐喊在苏清玄心中炸开,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模糊了视线。
就在这时。一句戏声传来!咿~~
不是从耳朵进来,是直接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先是极低极沉的一个音,像地底深处岩石摩擦,嗡地擦过脊椎。接着便往上爬,尖细起来,颤巍巍地吊在半空,拖着长得不像话的尾音。
那声音没有方向。它从血池每一个粘稠的气泡破裂中渗出,从万千跪拜傀儡空洞的腹腔里共鸣,从洞顶每一根湿冷钟乳石尖端滴落。它甚至是那暗红漩涡本身旋转时发出的、扭曲的叹息。
苏清玄浑身汗毛倒竖。这不是人嗓能发出的声音,这是这洞穴,这血池,这无数纠缠的怨念本身在“唱”。是阴戏最本初、最肮脏的调子。
咿~~~呀~~~
魂来~~~魂来兮~~~
莫在黄泉路上~~~哭啼啼~~~
唱词幽幽浮起,字字句句都裹着湿冷的血气。那“魂来”二字叫得百转千回,不是呼唤,是打捞,从最深最黑的水底往上打捞什么东西。
随着这阴恻恻的唱腔,整个洞窟内飘荡的亿万灰黑丝线,同时轻轻一颤。
下方血池粘稠的液面,无声地漾开一圈涟漪。
血傀儡身上那些蠕动的红线,速度似乎快了一分。
而母亲苏兰身上,那无数根淡红色的魂锁丝,骤然绷紧。她的眉心,极其痛苦地蹙了一下,哪怕在沉睡中。
吾有金线银线~~~绣骨为衣~~~
吾有玉笛瑶琴~~~炼魂作曲~~~
三魂七魄~~~好滋味~~~
且来与我~~~唱一台~~~阴阳戏~~~
第二段唱词响起,更清晰,更迫近。那声音里透着一种贪婪的饥渴,仿佛饿鬼嗅到了生魂的甜香。苏清玄听出来了,这是《炼魂曲》里的词,禁典中记载的、早已失传的阴邪戏文,专为“炼制魂魄、驱役阴灵”所用。
苏清玄左手虎口的疤,猛地爆开一团炽烈的灼痛。他低头看去,只见那道旧疤的缝隙里,竟隐约渗出了一丝极淡的、与那漩涡同色的暗红气息。
这唱腔不是在呼唤。
是在进食。
用这阴邪的戏文为引,抽吸这洞窟里所有残魂的灵韵,喂养那悬在血池上方的怪物。
锁儿重~~~网儿密~~~
廿年熬得~~~好心急~~~
今有鲜肉~~~自投网~~~
且看奴家~~~破笼去~~~
最后几句唱词,调子陡然变得妖异娇媚,却又透着蚀骨的怨毒。那声音忽远忽近,忽男忽女,最后竟隐隐与母亲苏兰的轮廓重合了一瞬。
苏清玄脑中轰的一声。
这不是血傀儡在唱。
这是被母亲以魂锁镇压了二十年的、血傀儡核心深处那属于陈老鬼的疯狂意识,借着这阴穴之力,借着无数残魂的共鸣,在唱!它在试图腐蚀母亲的魂锁,它在欢呼“鲜肉”的到来!
苏清玄猛地抬头,手电光刷地照向血池对岸的母亲。
不能再等。
他必须过去。
他咬紧牙关,正欲抬步绕向血池对岸。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
在母亲苍白交叠的双手之下,压着一片东西。
一片颜色深暗、与石台几乎融为一体,却被手电光偶然照出一点异样反光的。
碎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