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反光很微弱,在昏黄的手电光束下一闪而过,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苏清玄看见了。
他死死盯着母亲双手下那片深色。不是石头,石台的纹理是粗糙的,那东西的边缘在光线下有极其细微的、属于玉质的温润折线。
碎玉。
老郎神玉牌?
这个念头像闪电般劈进脑海。他下意识摸了摸怀中,那半块玉牌贴着胸口,传来安稳的暖意。还在。
那这片是……
阴戏的余音还在洞窟里幽幽回荡,像湿冷的蛛丝黏在皮肤上。血池表面,涟漪尚未完全平息。母亲眉心的痛苦蹙纹,也还残留着。
苏清玄不再犹豫。
他必须过去,必须看清那片碎玉,必须靠近母亲。
他沿着血池边缘,开始小心翼翼地挪动。脚下是湿滑的、混杂着腐朽木屑和不明粘液的淤泥,每一步都陷进去半寸深,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在死寂的洞穴里格外清晰刺耳。
四周那些跪拜的傀儡,依旧沉默地朝着中央的漩涡。但苏清玄总觉得,当他移动时,那些空洞的眼窝,也跟着他缓缓转动。
是错觉吗?还是阴眼状态下,这些傀儡残留的、被血池浸染的微弱“意念”,真的在“看”着他?
他强迫自己不去深想,目光紧锁对岸的石台,脚下加快速度。
左手虎口的疤,灼痛感一阵强过一阵,像有根烧红的针在里面反复穿刺。他能感觉到,随着自己靠近血池中段,靠近那悬浮的暗红漩涡和血傀儡,疤下的血脉在异常鼓胀,有什么东西正被吸引、被唤醒。
绕过一堆半浸在血水里的傀儡残躯时,他脚下突然踩到个硬物。
咔嚓。
很轻的碎裂声。
苏清玄浑身一僵,缓缓低头。
手电光照去,他踩碎的,是一截苍白的人类指骨。骨头很脆,已经半腐朽了,表面有细密的、被啃噬过的痕迹。骨头上,还缠绕着一小段几乎要断裂的、颜色发黑的傀线。
这骨头……是从血池里被冲刷上来的?还是从那些跪拜的傀儡身上掉落的?
他想起血傀儡那由各种骨骼拼凑的身体,想起禁典中关于陈老鬼“以活人炼傀”的记载,胃里一阵翻搅。
不敢再多看,他抬脚,继续往前。
越靠近石台,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腐朽味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清冷的、类似古玉又像陈年冰雪的气息。这气息让他左手疤的灼痛奇异地缓和了些许。
终于,他踏上了石台所在的岸边。
这里干燥得多,地面是平整的黑色石板,与周围湿滑的淤泥泾渭分明。石台高出地面约一尺,边缘刻着已经模糊的莲花纹样,像是某种净坛的布置。
苏清玄在石台前停下,手电光终于能毫无遮挡地照在母亲身上。
如此之近。
近到能看清她眼睫低垂的弧度,能看清她苍白皮肤下淡青的血管,能看清她唇角那一丝仿佛永远凝固的、温柔又疲惫的纹路。
她没有呼吸,胸膛没有起伏,但皮肤并不僵硬,甚至透着一种诡异的、仿佛沉睡的柔润感。若不是身处这鬼域般的洞穴,苏清玄几乎要以为,母亲只是睡着了,下一刻就会醒来。
“妈……”他颤抖着,终于发出了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没有任何回应。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母亲交叠的双手上。她的手指纤细,指节因常年劳作有些粗大,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就在她右手拇指下方,压着那片东西。
苏清玄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了碰那片碎玉。
冰凉。刺骨的冰凉,不同于老郎神玉牌的温润。这凉意顺着指尖窜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轻轻捏住碎玉边缘,缓缓将它从母亲手下抽出来。
碎玉不大,约莫半指长,形状不规则,断裂面粗糙,像是被硬生生掰断的。玉质本身是上好的羊脂白,但此刻内部沁满了蛛网般的血丝,那些血丝还在极其缓慢地蠕动,仿佛有生命。
这不是老郎神玉牌。但玉质和那半块玉牌极为相似,只是色泽更古旧,沁色更邪异。
苏清玄翻过碎玉,看向背面。
上面刻着字。
不是符文,是三个极小、却铁画银钩的簪花小楷——
不肖女
苏清玄的手猛地一抖,碎玉差点脱手。
不肖女……这是母亲自己刻的?她在说谁?说她自己?还是……
他猛地想起哑婆婆绝笔信中的称呼——“兰妹”。母亲是妹妹,哑婆婆是姐姐。那“不肖女”……
一个更可怕的猜测浮现:这玉,莫非是沈家传给女儿的信物?母亲继承了它,却自认“不肖”,所以刻字其上?那哑婆婆……是否也曾有过一块?
他正心乱如麻,手中碎玉忽然微微发烫。
不是温暖,是某种尖锐的、仿佛警告的灼热。
与此同时,他左手虎口的疤,剧痛再次袭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痛得他眼前发黑,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石台边。
而石台上,一直沉睡的母亲,睫毛极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苏清玄顾不上疼痛,猛地抬头。
母亲没有醒。但她的嘴唇,极其微弱地,动了动。
没有声音发出。
可苏清玄的脑海里,却直接“听”到了一个声音。虚弱,破碎,断断续续,像从极遥远的水底传来,却带着他魂牵梦萦的温柔与焦急。
清……玄……
是母亲!是母亲残存意识在直接与他沟通!
妈!他试图在脑中回应,我在这里!我来了!
走……快走……声音更急了,锁……要断了……他……在看着……
谁在看着?陈傅生?还是……
苏清玄下意识转头,看向血池中央悬浮的血傀儡。
那张万相之面,此刻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所有挤压蠕动的脸孔,动作都放缓了,仿佛在倾听。眉心那张属于陈老鬼的主脸,眼睛的位置,那两个黑洞般的窟窿里,似乎有极其幽暗的红光,一闪而过。
它在看。它一直都知道他进来了。
玉……母亲的声音更加断续,几乎难以捕捉,合……玉……午时……芯……怕……
合玉?是说这碎玉要和什么合在一起?老郎神玉牌?午时……是午时三刻阳气最盛时?芯怕……丝芯怕什么?怕阳气?怕完整的玉牌?
苏清玄还想再问,母亲的声音却彻底消失了。她睫毛的颤抖停止,嘴唇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的幻觉。
只有左手虎口那锥心的痛,和碎玉持续的灼热,证明刚才的真实。
苏清玄握紧碎玉,冰冷的玉身和诡异的灼热感交织,让他清醒。他明白了,母亲留下这碎玉,是线索,是提示,也可能是……某种钥匙。
他必须带走它。
就在他准备将碎玉揣入怀中时,异变陡生!
嗡~~~
一声低沉悠长的、仿佛无数根丝线同时绷紧震颤的嗡鸣,从血池方向传来。
苏清玄霍然转身。
只见血池中央,那悬浮的暗红漩涡,旋转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了!漩涡中心深不见底的黑暗里,似乎有更多粘稠的暗红物质被翻搅上来。
而那些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灰黑色怨气丝,此刻像受到刺激的蛇群,疯狂地舞动起来,更加拼命地朝着漩涡扎去。
最可怕的是血傀儡。
它身上那些蠕动的红线,骤然亮起暗红的光,一根根膨胀、搏动,如同苏醒的血管。拼接骨骼的缝隙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摩擦声。
它那由无数人脸拼成的万相之面,所有脸孔的嘴巴,同时张开了。
没有声音。
但苏清玄阴眼的视野里,看见成千上万道灰黑色的、充满怨恨与饥渴的“意念流”,从那些张开的嘴巴里喷涌而出,与下方血池、与四周的丝线、与那加速旋转的漩涡,连成一片更加密集、更加狂乱的“网络”。
而这张网的中央,一个明确的、贪婪的“注意力”,缓缓地、无可动摇地,锁定在了他的身上。
是它。
是血傀儡深处,陈老鬼的意识。
它发现他了。不仅仅是因为他踏入此地,更因为……他触碰了母亲的魂锁,拿走了那片碎玉。
苏清玄浑身冰冷,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跑!
必须立刻跑!
他毫不犹豫,转身就朝着来时的方向冲去!甚至顾不上脚下湿滑,连滚带爬。
在他身后,血池的粘稠液面,开始剧烈翻腾。一个个巨大的、暗红的气泡鼓起,破裂,散发出更加浓郁的腥甜腐烂气息。
那悬浮的漩涡,旋转得几乎发出呼啸。
而血傀儡身上,一根离苏清玄最近、原本垂落不动的暗红色丝线,突然活了过来,像毒蛇般昂起头,在空中划出一道猩红的轨迹,朝着他后背,闪电般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