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瞬间将他吞没。
洞外的风声、虫鸣(虽然几乎没有)、苏晚压抑的抽泣声,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令人心脏发紧的寂静,以及一股扑面而来的、更加浓烈刺鼻的腐朽腥气。
手电筒的光束在狭窄的墓道里,显得格外微弱无力。光线勉强照出前方几级向下延伸的湿滑台阶,台阶上覆盖着厚厚的、暗绿色的苔藓,踩上去又软又滑。两边的石壁紧挨着,仅容一人通过,壁上湿漉漉的,凝结着冰冷的水珠。
苏清玄屏住呼吸,一步步向下。台阶似乎无穷无尽,一直通往地心深处。空气越来越湿冷,那股腥腐气中,渐渐混入了一丝甜腻的、像是陈年线香燃烧后的焦糊味,闻之令人头晕。
他用手电照亮两侧的石壁。
壁上并非空白,而是刻满了壁画。
线条粗犷古拙,颜色早已斑驳脱落,但在手电光下,仍能勉强辨认出令人心悸的内容。
第一幅:一群人,男女老少,穿着古老的服饰,匍匐跪拜在地。他们跪拜的对象,是一个端坐在高台上的巨大傀儡。傀儡身着形制古怪的袍服,头戴高冠,但脸上——一片空白,没有雕刻任何五官。
第二幅:高台上的空白脸傀儡抬起了“手”。下方跪拜的人群突然开始骚动,互相厮打、砍杀。画面中央,一个人被长矛刺穿胸膛,另一个人被砍下了头颅。地上,用暗红色的颜料勾勒出蜿蜒的“河流”——那是血。
第三幅:厮杀结束,地上躺满尸体。空白脸傀儡张开了嘴(虽然脸上空白,但那个张开的空洞被刻意雕出)。从那些尸体上,飘起一缕缕白色的雾气,全部被吸入傀儡口中。
第四幅:吸收了白雾的傀儡,那张空白的脸上,开始浮现出模糊的轮廓。那轮廓扭曲、怪异,像是由无数张痛苦嘶嚎的人脸强行挤压、融合而成,形成一张无法形容的、令人作呕的“万相之面”。
苏清玄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认出来了,这就是禁典中提到的,陈老鬼炼制的血傀儡,以活人魂魄为食,最终凝聚“万相之面”。
他加快脚步,继续往下。壁画的内容也随之变化。
出现了穿着沈家服饰的人,率领众人与血傀儡战斗的场景;出现了陈老鬼被诛杀(画面中一个黑影被数把利刃刺穿);出现了沈家先祖们,神色肃穆地将一具具本命傀儡送入墓穴深处的画面……
终于,在墓道将近尽头处,他看到了最后一幅壁画。
这幅壁画的刻痕较新,颜色也更深些。
画的是一个女人。
她背对画面,站在一具巨大的、缠满血红丝线的傀儡面前。她张开双臂,姿态决绝,仿佛要拥抱,又仿佛要阻挡。无数根血红色的丝线从傀儡身上伸出,缠绕在她的手臂、身躯、甚至发间。
而在女人的脚下,用清晰的笔触刻着两个字:
苏兰。
母亲。
苏清玄的手猛地按在冰凉的石壁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壁画冰冷粗糙的触感传来,但母亲的名字,却像烧红的烙铁,烫进他的眼睛,烫进他的心里。
“妈……”他低声唤道,声音在死寂的墓道里激起微弱的回响,空洞得让人心慌。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壁画旁边。
那里,墓道到了尽头。一扇厚重的、表面布满诡异扭曲纹路的石门,挡住了去路。
石门上没有常见的门环或锁孔,只在正中央,有一个巴掌大小的凹槽。凹槽的形状……
苏清玄从怀中掏出老郎神玉牌,比照了一下。
严丝合缝。
他深吸一口气,将温润的玉牌小心翼翼地对准凹槽,按了进去。
“咔哒……咔哒咔哒……”
一阵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机括转动声响起。声音在狭窄的墓道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紧接着,厚重的石门发出“轧轧”的巨响,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一道缝隙。
一股比墓道中强烈数倍的、混合了极致腐朽、浓郁腥甜和某种古老线香的味道,如同实质的潮水,猛地从门后涌出,扑面而来!
苏清玄被这股气味冲得倒退半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强忍不适,举起手电,光束穿过逐渐扩大的门缝,照进了石门之后的空间。
光柱刺破了门后的黑暗,首先映出的是无数垂挂的、尖利如钟乳石般的影子,以及一片广阔得超乎想象的黑暗。然后,光束落在了洞穴中央,某个隆起的、巨大的物体轮廓上……
苏清玄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滞。
他看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