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山林寂静。
苏晚带着苏清玄,钻进老榕树后的一条隐秘小径。小路掩在齐腰深的荒草和灌木丛中,几乎无法辨认。苏晚显然对这里很熟,她拨开带刺的荆棘,压低声音说:“小心脚下,这里蛇虫多。跟着我,别走岔了。”
苏清玄紧跟在她身后,手里紧握手电筒,光束只能照亮前方几步。茂密的树冠遮天蔽月,林中黑暗浓稠,手电光像一把脆弱的匕首,勉强切开一道口子。空气湿冷,带着腐叶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沉闷,仿佛整座山都在沉睡,却又在不安地喘息。
脚下的路越来越陡,碎石湿滑。两人都走得很小心,尽量不发出声音。但在这片死寂的山林里,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脚踩断枯枝的“咔嚓”声,衣服刮蹭树叶的“沙沙”声,甚至自己粗重的呼吸——都被放大,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快到了。”苏晚喘着气,指了指前方,“穿过这片林子,前面有个断崖,戏骨墓的入口……就在崖壁下面。”
苏清玄点点头,心头却莫名地收紧。左手虎口的疤,又开始隐隐作痛,不是剧痛,而是一种持续的、带着警示意味的钝痛。他握紧拳头,试图压制那不适感。
越往前走,周围的林木越发怪异。树木不再是笔直向上,而是扭曲盘结,枝干虬结如鬼爪,伸向黑暗的天空。树身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和湿滑的藤蔓,藤蔓的叶子肥厚,在黑暗中像一只只摊开的手掌。
空气中那股沉闷的气味也在变化,混入了一丝腥气——不是血腥,是那种陈年的、木头腐朽加上某种东西缓慢腐烂的、甜腻中透着恶心的腥气。
“就是这里了。”苏晚停下脚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清玄用手电向前照去。
前方是一面陡峭的山壁,岩石呈暗红色,在光线下仿佛凝固的血液。山壁上爬满了浓密的藤蔓,藤蔓纠结垂挂,像一道天然的帘幕。
而在藤蔓掩映的山壁底部,隐约可见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通过。洞口边缘的岩石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但已模糊不清。洞口上方,藤蔓稀疏处,露出三个被岁月侵蚀得几乎难以辨认的阴刻大字:
戏骨墓。
字迹古朴狰狞,笔画深处积着黑泥,在昏黄的光束下,泛着不祥的幽光。
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洞口前的地面。
那里散落着东西。
不是石头,不是枯枝,是傀儡的残骸。
断臂,残腿,碎裂的头颅,滚落的琉璃眼珠,还有一团团纠缠不清、颜色暗沉、沾满污渍的丝线。这些残破的傀儡部件被随意丢弃在洞口,像某种诡异的祭品,又像是警告来者的标识。木料已经腐朽发黑,表面长满了暗绿色的霉斑。而那些断口,并非整齐的切割,更像是被巨力撕扯、咬断的,参差不齐,木茬狰狞。
在这些令人不安的残骸中间,苏清玄看到了更扎眼的东西——
几口巴掌大小的黑漆棺材。
棺材制作粗糙,但形制完整,棺盖上用白漆或刻或写着名字。
苏清玄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走近几步,强忍着那股越来越浓的腥腐气,用手电光逐一照去。
“沈氏第十三代沈广德之傀”。
“沈氏第十四代沈明山之傀”。
“沈氏第十五代沈万林之傀”……
沈万林,是爷爷的兄长,他的大爷爷。苏清玄对这位早逝的长辈几乎毫无印象,只隐约记得爷爷提起时,总是沉默叹息。现在,他本命傀的“棺椁”,就弃置于此,与垃圾无异。
他的目光继续移动,终于停在了一口棺材上——
“沈氏第十六代沈万山之傀”。
爷爷的傀棺。
然而,这口棺材是打开的。
棺盖被掀在一旁,里面空空如也。
爷爷的本命傀,不在这里。
苏清玄的呼吸急促起来。灵堂里那具会自己磕头、指向棺材、露出诡异微笑的守灵傀……难道……
“清玄,你看这个。”苏晚的声音从洞口另一侧传来,带着明显的惊悸。
苏清玄走过去,手电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照向地面。
湿润的泥地上,有一个清晰的脚印。
赤足的脚印。
很小,轮廓纤细,像是女人或者孩童的脚。脚印深深陷入泥中,五指分明,一路延伸,消失在洞口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有人……刚进去?”苏晚的声音在发抖。
苏清玄死死盯着那个脚印,又抬头看向深不见底的墓穴入口。禁典的警告、地图的标注、爷爷魂影的嘶喊,还有哑婆婆信中“血傀将醒”的绝望笔迹,全部交织在一起,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午时三刻,阳气最盛时方可进入,酉时前必须离开。
而现在,是子夜。
阴气最盛,鬼门洞开之时。
进,还是不进?
他低头看向一直握在手中的老郎神玉牌。温润的玉质在黑暗中竟自发散出微弱的、令人心安的莹白光泽,一股暖意从掌心流遍全身,左手虎口那恼人的钝痛竟也随之减轻了几分。
这玉牌,或许真能护他一时。
“你在外面等我。”苏清玄转头,对苏晚说道,声音低沉而坚定。
“不行!”苏晚立刻反对,抓住他的胳膊,“里面什么情况都不知道!你一个人太危险了!我……我跟你一起进去!至少……”
“里面不是医院,你帮不上忙。”苏清玄打断她,轻轻但坚定地掰开她的手,“如果两个时辰后,我没出来……”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本《傀儡禁典》,塞到她手里,“你就带着这个,立刻下山,离开村子,永远别再回来。找个没人的地方,把它烧了。”
苏晚捧着那本沉甸甸的禁典,看着苏清玄在昏暗光线下异常平静却决绝的脸,眼泪终于涌了出来。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里面的凶险远超她的想象,她跟进去可能只是拖累。
“……你一定要出来。”她哽咽着,重重点头。
苏清玄扯了扯嘴角,想给她一个安慰的笑,却没能成功。他最后看了一眼苏晚,深吸一口山林间冰冷而腥腐的空气,转身,面向那个如同巨兽之口的黑洞。
他握紧玉牌,另一只手抽出爷爷那把刻刀,口中低声念诵地图背面的咒语:
“老郎神佑……”
玉牌的微光似乎更明亮了一丝。
然后,他不再犹豫,弯腰,踏进了戏骨墓的洞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