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来了?”苏清玄压低声音,心头一惊。他没想到苏晚会跟来。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苏晚快步走进来,反手关上门,眼睛却一直盯着桌上那个插针的木偶,神色惊疑不定,“这……这像是很古老的厌胜巫术,用木偶代替真人,以针刺心,诅咒其人病痛缠身甚至暴毙……哑婆婆她怎么会……”
苏清玄没说话。他死死盯着那根针。在左眼模糊的视野里,他仿佛看到一缕极淡的、血红色的气息,正缠绕在针身上,另一端飘飘渺渺,似乎延伸向屋外无尽的黑暗。
这不仅仅是个诅咒木偶。
他能感觉到,这根针,和母亲有着某种更深的、更诡异的联系。
“别碰!”苏晚见他伸手,立刻抓住他的手腕,“如果是厌胜术,碰了施术物件,施术者可能会察觉,或者……诅咒会转移到你身上!”
苏清玄的手停在半空。
但就在这一刻,异变陡生!
他左手虎口的旧疤,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阵尖锐至极的刺痛!那痛楚如此猛烈,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铁钎从疤痕深处狠狠捅了进去,顺着手臂的经脉直窜肩胛!
“呃啊!”苏清玄闷哼一声,冷汗瞬间就下来了,疼得他眼前发黑,单膝跪地,左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清玄!”苏晚大惊,想要扶他。
“别过来!”苏清玄咬牙低吼,用尽全力抬起剧痛不止的左手。
只见虎口那道旧疤,此刻正不断往外渗出血珠!暗红色的血珠涌出,滴落在地上,也滴在了他自己颤抖的手背上。
而更诡异的是,桌上那个木头小人,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竟然开始微微颤动起来!插在它心口的那根生锈缝衣针,针尾发出“嗡嗡”的轻鸣,然后——
开始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向外退!
苏清玄和苏晚都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看着这超乎常理的一幕。
没有手去拔,那根针就像自己有生命一般,抵抗着木头阻力,一点一点地从木人心口的黑洞里退出来。
一寸,两寸……
针身上沾满了暗色的、类似血垢的污渍。
“当啷。”
终于,锈针完全脱离了木人,掉落在积满灰尘的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针尾的颤动停止了。
苏清玄左手虎口的剧痛,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只剩下灼热的余感和淋漓的冷汗。他瘫坐在地,大口喘着气,看向自己的左手。
虎口疤痕不再流血,但颜色似乎更深了些,边缘隐隐有一圈不祥的黑气。而地上和他手背上的血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发黑。
苏晚赶紧过来扶住他,检查他的左手:“怎么回事?你的手……这疤……”
“我没事。”苏清玄摇摇头,撑着站起身,目光再次投向桌上。
木人胸口,留下一个深深的黑洞。在黑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射着手电筒微弱的光。
他定了定神,重新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个木头小人。入手冰冷沉重,木料是陈年的桃木,质地紧密。
他凑近那个黑洞,借着光仔细看去。
黑洞里,果然塞着东西。
是一小片折叠得极细、极薄的纸。
他用指甲,极其小心地将那纸片抠了出来。纸片已经发黄发脆,边缘起了毛,似乎有些年头了。
苏清玄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将纸片放在桌上,和苏晚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
他深吸一口气,用指尖轻轻地将折叠的纸片展开。
纸片很小,不过巴掌大,上面用极细的毛笔,写满了娟秀却略显凌乱的小字。墨迹已有些晕染,但还能辨认:
“兰妹,若见此信,我已不在。”
开篇第一句,就让苏清玄浑身一震!兰妹……是在叫母亲?写信人是谁?
“陈老鬼之祸,非沈家可独担。当年我姐妹同入戏班,你学傀,我学医。你嫁沈家,我嫁陈家,本欲化解恩怨,奈何……”
姐妹?!
苏清玄猛地抬头看向苏晚,苏晚也是一脸震惊。哑婆婆……是母亲的姐姐?!
“陈傅生非良人,其体内有陈老鬼残魂,日渐苏醒。我欲除之,反遭所害,毒哑喉咙,囚于此屋。”
果然!陈傅生!苏清玄握紧了拳头。陈傅生体内真的有陈老鬼的残魂!是他毒哑了哑婆婆,囚禁了她!
“今察觉彼有大谋,欲以全村为祭,唤醒血傀。沈家血脉,尤是清玄,乃最后钥匙。”
苏清玄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钥匙……他是唤醒血傀的“钥匙”?
“我制此木人,以魂为引,针封其心,可暂护你魂不受血傀吞噬。然针出之时,便是锁松之际。血傀将醒,大劫将至。”
木人……是保护母亲的?以魂为引,针封其心,是为了保护母亲的魂魄不被血傀吞噬?而针被自己逼出,意味着……保护失效了?锁松了?
“若清玄归来,可见此信,则天意如此。带他速离,永勿再回。”
“若……若已入局,则唯有一法:入戏骨墓,毁血傀丝芯。然需‘以魂换丝’,凶险万分。”
“姐哑婆绝笔。”
信,到此结束。
最后的“哑婆”二字,写得歪歪扭扭,墨迹深重,力透纸背,仿佛用尽了写信人全部的力气和绝望。
苏清玄握着这轻飘飘却又重如千斤的纸片,手臂控制不住地颤抖。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被串联起来,拼凑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母亲苏兰,在戏骨墓中,以自身魂魄为“锁”,试图困住或将苏醒的血傀儡。
哑婆婆,母亲的姐姐,为了帮助妹妹,用自己的魂魄为“引”,制作了这个厌胜木人,以针刺心,形成一种特殊的保护,延缓血傀对母亲魂魄的吞噬。
而陈傅生,傀儡村的村支书,儒雅温和的表象下,体内沉睡着百年前邪徒陈老鬼的残魂。他囚禁毒哑了自己的妻子(哑婆婆),筹谋多年,要将整个村子作为祭品,彻底唤醒血傀,而自己(苏清玄)这个沈家最后血脉,就是完成仪式的最后一把“钥匙”。
爷爷沈万山发现了端倪,惨遭毒手,被逼自断左手而亡,临终前用尽方法示警,将自己召回这潭浑水。
现在,保护母亲的“针”被自己误打误撞逼出,“锁”已松动。血傀,随时可能彻底苏醒。
大劫,将至。
“原来……是这样……”苏晚的声音带着哽咽和恐惧,她也被信中的真相震撼得无以复加,“陈书记他……真的是……”
苏清玄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叠好,和那片从木人中取出的锈针一起,贴身收藏。他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迷茫和犹豫已经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戏骨墓。”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必须去。在血傀完全醒来之前,毁了它的丝芯。”
“可是……”苏晚抓住他的胳膊,眼中含泪,“信上说,要‘以魂换丝’,凶险万分!你可能会……”
“我没有选择。”苏清玄打断她,轻轻挣开她的手,“我妈在那里。我爷爷的死,瘦猴的账,还有这个村子……我不能走。”
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浓稠的夜色,看向后山的方向。
“而且,针已经出来了,锁松了。我们没时间了。”
苏晚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知道劝阻无用。她抹了把眼泪,咬牙道:“我跟你去。我知道一条上山的小路,能避开村口戏台那边。我……我能帮忙。”
苏清玄回头看她,想拒绝,但看到她眼中的坚持,最终点了点头。
“好。但如果有危险,你必须先走。”
两人不再耽搁。苏清玄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充满悲苦和秘密的小屋,转身和苏晚一起,悄无声息地没入屋外的黑暗,朝着后山戏骨墓的方向,疾行而去。
夜色,正浓。
危机,已如拉满的弓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