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指针重合的瞬间——
“咿……呀……”
阴戏的唱腔,再次响起。
这一次,声音不是在远处,就在院门外!
那唱腔贴着门缝钻进来,每个字都像带着冰碴,刮擦着人的耳膜。不是一个人在唱,是十几个、几十个声音叠在一起,男女老少,高亢尖细混着低沉嘶哑,却整齐得可怕,仿佛所有的喉咙都被同一根丝线操控着。
“阴山路上……无老少……”
“黄泉门下……莫回头……”
苏清玄退到棺材旁,背抵着冰冷的棺木,手里紧握着爷爷那把刻刀。刀柄的乌木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那是常年被人摩挲留下的体温,此刻却让他感到一种诡异的慰藉。
门外,那些傀儡开始动了。
不是走,是“撞”。
“砰!”
第一下,沉闷结实,整个门板都震了震,簌簌落下陈年灰尘。
“砰!砰!”
接连两下,更重,更急。门闩是老旧的门闩,木头发脆,在巨大的撞击下发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断裂。
苏清玄死死盯着门。在左眼的余光里,他看见门板上那几道用鸡血画出的辟邪符,正在微微发光。暗红色的光,很微弱,但在浓稠的黑暗里格外醒目。血迹未干,还在顺着木纹缓缓往下淌,像一道道流血的伤口。
“回头……便是……奈何桥……”
唱腔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尖啸。与此同时,撞门声变得密集如雨!
“砰砰砰砰砰——!!!”
不再是单个的撞击,而是所有的傀儡一同发力,用身体,用头,用一切坚硬的部位,疯狂地砸向木门!门板剧烈颤抖,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整扇门都在向里凹陷,似乎下一秒就要被硬生生撞开!
苏清玄握刀的手心全是冷汗。他能想象出门外的景象:那些涂着油彩、挂着诡异微笑的傀儡,如同不知疼痛、没有生命的攻城锤,一下,又一下,机械而疯狂地撞击着屏障。哑婆婆就站在它们身后,浑浊的眼睛透过门缝,冷冷地看着里面。
鸡血符的光芒,在剧烈的撞击中忽明忽暗。
门闩中央,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咔……”
很轻的一声,但在苏清玄耳中不啻惊雷。
就在这时,唱腔和撞门声,毫无预兆地,同时停了。
停得极其突兀,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扼住了喉咙。
院子里,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苏清玄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门外,一点声音都没有。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傀儡关节的咔哒声。
仿佛刚才那疯狂的撞门和阴森的唱戏,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幻觉。
他等了足足十几秒,门外依然寂静无声。
走了?
他不敢确定,心脏仍然高悬着。深吸一口气,他挪到窗边,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发出一点声响。他凑近刚才用鸡血画过符的窗缝,小心翼翼地向外窥视。
月光比刚才亮了些,惨白的光铺满了院子。
院子里空空如也。
那些傀儡,哑婆婆,全都不见了。只有青石板地面上,残留着几道清晰的、湿漉漉的痕迹——像是轮子滑过留下的水渍,又像是某种粘液干涸后的印记。那些痕迹从院门口一直延伸到巷子深处,消失在月光照不到的黑暗里。
苏清玄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这才感觉到后背一片冰凉,冷汗早已浸透了里衣。他脱力般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握刀的手微微发抖。
挡住了。
鸡血符,挡住了它们。
但就在这时——
“嗒。”
一声极轻微的、液体滴落的声音,从灵堂深处传来。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这声音清晰得令人心悸。
苏清玄猛地转过头,看向声音来源。
是那盏长明灯。
豆大的灯焰,不知何时,竟然变成了诡异的幽绿色。绿莹莹的火光跳跃着,将整个灵堂映照得一片惨绿。棺材、供桌、墙壁、甚至他自己的手,都蒙上了一层不祥的绿光。
而供桌上,那具一直低眉垂目的守灵傀——
它的头,正在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转动。
木头关节发出极其细微的“嘎…嘎…”声,在寂静中无限放大。它的脸,从面向棺材的方向,一点点转向门口,转向苏清玄站立的位置。
最终,完全转了过来。
那双用黑色琉璃珠镶嵌的眼睛,在绿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正正地“盯”着苏清玄。
然后,它的嘴角,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又无比清晰的速度,向上弯起。
雕刻出来的木纹嘴角,硬生生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露出了里面空荡荡的、黑洞洞的口腔。
一个僵硬、诡异、带着浓重恶意的微笑。
“咔哒。”
守灵傀那只一直拢在袖中的右手,抬了起来。
动作很慢,很僵硬,但目标明确。木制的手指一根根伸直,枯枝般指向灵堂中央——
那口黑漆棺材。
苏清玄的心脏骤然收紧,顺着它手指的方向看去。
棺材的盖子,不知何时,竟然移开了一道缝。
一道约有两指宽、黑黢黢的缝隙。
没有光能从那里透出,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而此刻,正有一缕淡淡的、灰白色的烟雾,从那条缝隙里袅袅飘出。
烟雾带着一股浓烈的、难以形容的气味——混合了陈年线香、腐朽木头、潮湿泥土,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尸油味。
烟雾在灵堂中盘旋,并不散去,反而在绿莹莹的长明灯光下,开始缓缓凝聚、塑形。
渐渐地,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穿着深蓝色的寿衣,身形微微佝偻,花白的头发……
是爷爷。
苏清玄的呼吸停滞了,血液仿佛瞬间冻僵。
那个人形轮廓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身。
苏清玄看到了“他”的脸。
那是爷爷的脸,但又不是。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蛛网般的黑色纹路,像是瓷器碎裂后的冰纹,又像是皮肉之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他”的眼睛是浑浊的白色,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正“直勾勾”地对着苏清玄的方向。
烟雾凝聚的“爷爷”张开了嘴。
没有声音从喉咙里发出。
但下一瞬,一个干涩、嘶哑、扭曲得不似人声的唱腔,却直接在灵堂的每一寸空气里、在苏清玄的脑海中炸响:
“清……玄……”
那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用力摩擦,每一个字都透着无尽的痛苦和挣扎。
“快……走……”
“戏……要……开……场……了……”
话音刚落,烟雾人形开始剧烈地抖动、扭曲,仿佛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扯。构成“他”的烟雾迅速变得稀薄、涣散。
但在最后消散的刹那,苏清玄清晰地看到,“爷爷”烟雾的左手手腕处,是断的。
没有手。
只有一缕缕更加浓郁的、暗红色的烟雾从断腕处涌出,扭曲、飘荡。
而那些烟雾的尽头,似乎……连接着棺材的内部。
“爷爷!”苏清玄失声喊道,不顾一切地朝前冲了两步。
然而,烟雾已彻底消散在空气中,不留一丝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守灵傀还静静地坐在供桌上,嘴角那诡异的微笑未曾褪去,木手依旧直直地指着棺材。
而棺材的盖子,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严丝合缝地关拢了。
唯有那盏长明灯,火苗跳动了几下,终于恢复了正常的昏黄色。
灵堂里,死寂重新降临。
苏清玄站在原地,浑身冰冷,方才那一幕带来的震撼和寒意深入骨髓。
不是幻觉。
爷爷的魂,真的回来过。
用这种痛苦的方式,警告他。
“戏要开场了……”
爷爷临终前烧掉的纸条上,哑婆婆的警告,还有刚才魂影的嘶喊……
这场“戏”,到底是什么?而棺材里,爷爷的遗体,究竟又藏着怎样的秘密?
他死死盯着那口重新闭合的棺材,一个之前被强压下去的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疯狂地涌了上来——
开棺。
必须开棺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