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玄,在吗?”
是陈傅生的声音。
苏清玄收起思绪,转身去开门。
陈傅生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用黑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脸色有些凝重。
“清玄,这个……”他将黑布包裹递过来,“是你爷爷生前托我保管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而你又回来了,就把这个交给你。”
苏清玄接过包裹,入手沉甸甸的,有木头的质感。
他解开黑布。
里面是一把刻刀。
乌木柄,三寸长的刀刃,寒光凛冽。刀柄末端,刻着一枚小小的铜钱印记。
是爷爷那把失踪的刻刀。
昨夜在泉州,苏清玄在工作间角落里找到的那把。
它怎么会在这里?
陈傅生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这把刀,是你爷爷一个月前交给我的。他说,这把刀沾过不干净的东西,不能留在身边,托我找个地方埋了。但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就一直收着。现在你回来了,物归原主。”
沾过不干净的东西?
苏清玄想起昨夜,这把刀出现在他的工作间,刀身上还沾着他点睛用的朱砂和血。
是爷爷的魂……回去了?
还是别的什么?
“陈叔,”苏清玄握紧刻刀,抬头看着陈傅生,“我爷爷死前,除了去戏骨墓,还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陈傅生推了推眼镜,想了想:“见的人……倒是没有。特别的话……就是那些‘时候到了’、‘债要还了’。哦,对了,他还说过一句很奇怪的话。”
“什么?”
“他说……”陈傅生压低声音,眼神有些闪烁,“‘丝要断了,线要乱了,傀要醒了。’”
丝要断了。
线要乱了。
傀要醒了。
苏清玄咀嚼着这三句话,心头沉甸甸的。
“还有,”陈傅生补充道,“你爷爷出事前一天晚上,哑婆婆来找过他。”
“哑婆婆?”苏清玄一愣。哑婆婆是村里的一个孤寡老人,据说年轻时是唱傀戏的旦角,后来坏了嗓子,就不能说话了。她平时深居简出,很少与人来往。
“对,哑婆婆。她不能说话,但会写点字。那天晚上她来,递给你爷爷一张纸条,然后就走了。我正好路过,看见你爷爷看了纸条后,脸色变得很难看,直接把纸条烧了。”
“纸条上写什么?”
“我没看清。”陈傅生摇头,“只看到几个字,好像是……‘戏要开场了’。”
戏要开场了。
苏清玄想起村口戏台上那些面朝村口的傀,想起它们齐刷刷转头的诡异画面。
那场“戏”,指的是什么?
“哑婆婆现在在哪?”他问。
“她住在村子最西头,老榕树旁边那间破屋里。”陈傅生说,“不过她脾气怪,不见生人。你要去找她的话……小心点。”
苏清玄点点头,将刻刀重新包好,收进怀里。
陈傅生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清玄,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你爷爷希望你平安,我也是。如果……如果觉得不对劲,就走吧,离开这里,永远别再回来。”
说完,他转身离开,背影在昏暗的走廊里渐渐消失。
苏清玄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冰冷的刻刀。
走?
他现在还能走吗?
母亲在戏骨墓里,以魂为锁。
爷爷死得不明不白,留下重重谜团。
村子的异样,傀的诡异,还有自己身上这该死的“阴眼”和正在蔓延的灰黑细丝……
他走不了。
也不能走。
夜幕降临。
灵堂里的长明灯,火苗跳动得更厉害了。
苏清玄坐在棺材旁的凳子上,守着夜。按照习俗,孝子要守灵三天,他得在这里待到天亮。
窗外,月亮被云层遮住,只有零星几点星光。村子里静得出奇,连狗叫声都没有。
他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会儿,但一闭眼,脑子里就全是那些画面:爷爷断掉的手,守灵傀磕头的动作,瘦猴脖子上勒紧的傀线,还有井沿上那个没有影子的老太太……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
“咿……呀……”
一阵极细微的、若有若无的唱戏声,飘进了耳朵。
苏清玄猛地睁开眼。
声音是从窗外传来的。
很轻,很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风吹过来的。但仔细听,能听出调子——
是《阴山送魂》。
爷爷临死前唱的那出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带着湿冷的寒意。唱戏声清晰了一些,是从村口老戏台的方向传来的。
不止一个人在唱。
是很多人的声音,混在一起,男女老少都有。他们用那种拖得极长的、阴恻恻的腔调,合唱着:
“阴山……路上……无老少……”
“黄泉……门下……莫回头……”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苏清玄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他听到了更多细节。
有老人的嘶哑,有女人的尖细,有孩子的稚嫩……还有,木偶关节转动的“咔哒”声,丝线绷紧的“嗡嗡”声,混杂在唱腔里。
是那些挂在戏台上的傀?
还是……村里的人?
他想起白天在院子里,那些麻木站立的村民。他们的眼神空洞,像一具具傀儡。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
难道整个村子的人,都在唱这出阴戏?
他正想着,唱戏声突然停了。
停得很突兀,像被人掐断了喉咙。
紧接着,一阵“咔哒、咔哒、咔哒”的声音响起,由远及近,像是很多木制的东西在同时活动关节。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最后,停在了沈家老宅的院门外。
苏清玄的心脏,骤然缩紧。
他慢慢挪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一点,照亮了院门外的景象。
那里,站着十几个“人”。
或者说,十几个傀儡。
生旦净末丑,各色行当都有。它们穿着戏服,脸上涂着油彩,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白光。所有傀儡都面朝院门,一动不动,像是等待什么命令。
而在这些傀儡的最前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
背对着月光,看不清脸,但苏清玄认出了那身形——
是井沿上那个没有影子的老太太。
她手里拿着一根细细的棍子,棍子顶端系着丝线,线的另一端,连着那些傀儡。
然后,她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手。
棍子轻轻一挥。
所有的傀儡,同时抬起了头。
它们“看”向苏清玄所在的窗户。
下一秒,所有傀儡的嘴角,同时向上弯起。
露出了,一模一样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