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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禁典与地图

陈傅生走后,灵堂里只剩下苏清玄一个人。


长明灯的火苗微弱地摇曳,在墙壁上投出晃动的影子。棺材的黑漆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供桌上的守灵傀低眉垂目,像一尊真正的泥塑。


但苏清玄知道,它不是。


他走到供桌前,仔细端详这具傀。老翁造型,寿字纹袍服,雕工精细。若不是亲眼所见它自己磕头,任谁都会以为这只是件普通的丧葬用品。


他伸出手,想去碰触傀的脸。


手指在距离木胎一寸时停住了。


指尖传来一股极细微的、冰冷的气流,像是从傀的内部吹出来的,带着线香和腐朽木头的气味。气流拂过指尖,皮肤上立刻泛起细小的鸡皮疙瘩。


他收回手,退后两步。


不能碰。


苏晚的警告还在耳边,证物袋里那片暗红的人血残留,像一根刺扎在心里。还有刚才,那根傀线缠死瘦猴、又钻进他身体时的诡异感觉……


苏清玄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虎口的疤已经不再发烫,但那几道渗入血管的灰黑色细丝痕迹,还隐约可见。它们像活物一样,在皮肤下游走,缓缓朝着手腕方向延伸。


他握紧拳头。


必须弄清楚这一切。


而线索,很可能就在爷爷的房间里。


苏清玄转身,走向灵堂内侧的小门。门后是通往正屋的走廊,爷爷的卧室在东厢。


走廊很暗,没有窗,只有尽头透进来一点天光。两侧墙壁上挂着一些老旧的照片,大多是爷爷年轻时演傀戏的剧照,黑白照片已经泛黄,人物的面容模糊不清。


他推开东厢房的门。


一股浓重的霉味混合着药味扑面而来。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老式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墙角堆着几个木箱。窗户关着,蒙尘的玻璃透进昏暗的光。


书桌上很干净,只有一个砚台,一支毛笔,几本旧书。砚台边缘果然有几道刮擦的痕迹,旁边还残留着一点暗褐色的污渍——那是血。


苏清玄走到书桌前,手指抚过那些刮痕。


爷爷临死前,用淌血的手指在这里写了什么?


为什么纸上空白?


他拉开抽屉。里面是一些杂物:针线、顶针、几卷不同颜色的丝线、一小盒朱砂。在抽屉最底层,他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拿出来,是一个巴掌大的木匣。


匣子没有锁,只是用一根红绳系着。苏清玄解开红绳,打开匣盖。


里面是一本薄薄的、用蓝布封皮包裹的册子。


他拿起册子,解开蓝布。封皮是深褐色的硬纸板,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筋骨嶙峋的字:


《傀儡禁典》


正是他从泉州带回来的那本。但这一本,明显更旧,封皮磨损严重,边角都起了毛。


苏清玄翻开第一页。


纸张泛黄发脆,墨迹有些晕染。上面是用工整的蝇头小楷写下的文字,记录着沈家傀戏的各种规矩、禁忌、技法。


他一页页翻过去。


“子时不可开箱,箱内傀魂易惊,惊则上身……”


“断弦不可捡,乃缠魂索,拾者七日必亡……”


“阴戏不可唱,活人唱之,魂魄被勾,永世不得超生……”


这些禁忌,爷爷从小就跟他说过。但在这本禁典里,每一条禁忌后面,都附带着更详细的解释,甚至还有……案例。


比如“断弦不可捡”这一条,后面就写着:


“光绪三年,沈氏第十一代传人沈广德,于村口捡拾断弦一根,线色暗红,有血腥气。拾之七日,夜半被丝线缠颈,窒息而亡。死时双目圆睁,手中紧握断弦。后查明,此线乃其兄沈广才本命傀之线,兄弟阋墙,兄以傀术害弟,终遭反噬。”


苏清玄看得脊背发凉。


他继续往下翻。禁典后半部分,记录的是沈家各种傀戏的戏文、唱腔、操控手法。其中一些戏文旁边,用朱笔做了批注,字迹潦草,是爷爷的笔迹。


“此戏大凶,勿演。”


“此腔引阴,慎唱。”


“此式伤魂,莫用。”


翻到最后一页,苏清玄的手停住了。


这一页,不是印刷的文字,而是用毛笔手绘的一幅图。


图很粗糙,像是匆忙画下的。画的是一片山谷,谷中有个山洞,洞口画着几具简笔的傀儡,傀儡旁边写着两个字:


戏骨墓。


图的右下角,用更小的字写着一行批注:


“禁地。埋沈家历代先人及本命傀。阴气极重,活人勿近。若不得已入之,须持‘老郎神’玉牌,于午时三刻阳气最盛时进入,酉时前务必离开。”


老郎神玉牌?


苏清玄皱眉,他从未听爷爷提起过这个东西。


他继续翻,发现图的反面还有字。是爷爷的笔迹,写得很急,墨迹有些晕开:


“清玄,若你看到此图,说明我已不在。有些事,必须告诉你。”


“沈家傀戏,非娱人把戏,实为‘渡魂’之术。傀非死物,乃魂之容器。历代沈家传人,临终前皆需将本命傀送入戏骨墓,以自身魂魄镇压墓中阴气。”


“然,百年前有叛徒陈老鬼,窃沈家禁术,以活人魂魄炼‘血傀儡’,欲以傀控人,颠倒阴阳。先祖将其诛杀,封其傀于戏骨墓深处,并以沈家血脉为契,世代镇守。”


“如今,契约将满,血傀将醒。陈氏后人觊觎已久,必来夺傀。”


“你母苏兰,为护你平安,自愿入墓为‘锁’,以魂缠傀,拖延其醒。然,锁终有开时。”


“你左手之疤,非意外,乃沈家血脉‘阴眼’开窍之印。你能见傀上魂,见人身上‘因果线’。此能力,福亦是祸。”


“若我身死,你务必速离傀村,永不再回。若已归,则切记:勿近戏骨墓,勿信陈家人,勿演阴戏,勿触断弦。”


“若……若你已涉其中,则唯有一法可破局:寻得‘老郎神’玉牌,入戏骨墓,毁血傀儡之‘丝芯’。然此法凶险,九死一生。”


“爷爷无能,护你不周。若事不可为,逃,速逃!”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墨迹深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苏清玄握着册子的手,微微颤抖。


母亲……在戏骨墓里?


以魂为锁,缠住血傀儡?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母亲在他七岁那年就离开了,爷爷说她去远方治病,再也没回来。他以为母亲早已病逝,或者……抛弃了他。


从未想过,她竟在那种地方,以那种方式,守了二十年?


还有陈老鬼,血傀儡,沈家血脉的契约……


这些字眼像烧红的铁,烙进他的脑海。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翻看册子。


在最后一页的夹层里,他摸到了一张薄薄的、硬硬的东西。


抽出来,是一张泛黄的、手工绘制的地图。


地图画的是傀儡村及周边地形,线条粗陋,但标注清晰。村子、老戏台、后山、戏骨墓的位置都标了出来。在戏骨墓的入口处,画了一个小小的叉,旁边写着:


“午时三刻,由此入。切记,酉时前出。”


地图背面,用朱笔画了一个复杂的图案,像是某种符咒。图案下方有一行小字:


“持此图,诵‘老郎神佑’,可暂避阴气侵体。然效力仅一炷香,务必速战速决。”


苏清玄将地图和禁典小心收好,放进怀里。


线索有了。


但更多的谜团也涌了上来。


爷爷留下的警告,让他“永不再回”。可又留下了地图和禁典,像是料到他会回来,会追查。


陈傅生说的“有些东西要交给你”,指的是这些吗?还是别的?


还有那具守灵傀……它在整个事件里,扮演什么角色?


苏清玄走出东厢房,回到灵堂。守灵傀依旧静坐,香烟袅袅。他看着那具傀,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爷爷的遗体,现在在哪里?


按照村里的习俗,停灵三天后才会下葬。今天是第二天,爷爷的遗体应该还在棺材里。


他走到棺材旁,手按在棺盖上。


冰冷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


要不要……开棺看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开棺验尸,是对死者的大不敬。但爷爷死得蹊跷,苏晚说的那些疑点……如果不开棺,怎么查?


就在他犹豫时,灵堂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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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丝戏·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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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丝戏·宿命

作者: 吃面配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