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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断弦索命

苏清玄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扎着低马尾的年轻女人站在灵堂门口。她眉眼干净,脸色有些疲惫,手里拿着一个棕色的文件夹。


是苏晚。他初中同学,比他小两届,后来考了医学院,听说回了老家卫生院工作。几年不见,她看起来成熟了些,但那双眼睛还和以前一样,清澈冷静,像两汪深潭。


“苏晚。”苏清玄点了点头。


苏晚走进来,先对陈傅生打了招呼:“陈书记。”然后转向苏清玄,直截了当:“我是你爷爷尸检的法医。有些情况,需要单独跟你说。”


她的语气很专业,公事公办,听不出什么情绪。


陈傅生很识趣地笑了笑:“那你们聊,我去外面照应。清玄,有事叫我。”说完便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咔哒。”


门关上了。


灵堂里只剩下两人,和一口棺材,一具傀,还有长明灯摇曳的火光。


苏晚走到苏清玄面前,打开文件夹,抽出几张照片和一份报告,递给他:“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你看一下。有些细节,电话里说不清楚。”


照片是现场和尸检拍的。第一张是爷爷的遗体,躺在老屋的地上,脖子上套着傀线,线的另一端甩过房梁。左手手腕处血肉模糊,断手落在不远处。


第二张是断手的特写,伤口细节清晰可见。


第三张是尸检时拍的,爷爷的颈部、肩部、腰部,都有明显的淤伤和勒痕。


苏清玄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太惨烈,太触目惊心。照片上的爷爷,脸色青紫,眼睛半睁,嘴角残留着黑色的血渍。那只断手孤零零地躺在血泊里,手腕上缠着的傀线,在黑白照片里显得格外刺眼。


“直接说吧。”他哑声道,把照片递回去。


苏晚接过照片,合上文件夹,看着他,语气冷静得像在讨论病例:“第一,你爷爷的左手,不是一次割断的。伤口有至少七次以上的切割痕迹,方向、力度不一,符合反复拉扯锯割的特征。这意味着,他在断手的过程中,经历了极度的痛苦和挣扎。”


她顿了顿,继续说:“第二,他的颈部、肩部、腰部,都有明显的约束性淤伤和勒痕,是被捆绑束缚后挣扎造成的。但现场没有发现任何绳索。捆绑他的东西,被带走了,或者……根本就不是普通的绳子。”


苏清玄的呼吸急促起来。


“第三,”苏晚的声音压低了些,几乎是在耳语,“他的十根手指指甲缝里,都提取到了少量木屑和……一种特殊的矿物颜料,和我们本地常见的任何木材、颜料都不匹配。但在他的傀线轴上,发现了相同成分的残留。”


“什么意思?”苏清玄盯着她。


“意思就是,”苏晚一字一句道,“他在断手的过程中,可能试图抓住什么,或者,有什么东西缠住了他。而那东西,表面有那种木屑和颜料。更重要的是——”


她凑近一步,声音更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苏清玄心上:


“他的右手食指指尖,有严重磨损,指甲劈裂。我在他书桌的砚台边缘,发现了刮擦痕迹,还有一点血渍和皮屑。他临死前,用淌着血的右手食指,在砚台里蘸了自己的血,写了什么东西。”


苏清玄的心脏狂跳起来:“写了什么?”


“不知道。”苏晚摇头,“桌上只有一张白纸,纸上什么都没有。但砚台里的残血,我化验了,里面有高浓度的蓖麻毒素。”她盯着苏清玄的眼睛,“一种毒性极强的植物毒素,口服微量就能致死。你爷爷的胃内容物里,也检出了少量。他死前,应该中毒了,但剂量不足以致命,更像是……被麻痹了行动能力。”


苏清玄后退一步,后背撞在供桌上,震得那守灵傀轻轻摇晃。


不是自杀。


是谋杀。


有人给爷爷下毒,绑住他,强迫他,用他自己的傀线,锯掉了自己的左手。


“为什么不告诉警方?”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因为证据不足。”苏晚收起文件夹,神色复杂,“毒素来源不明,捆绑物找不到,伤口也符合自杀特征。更重要的是,村里所有人都作证,听到你爷爷临死前,一个人在屋里唱《阴山送魂》,唱了很久。之后就没声音了,第二天才发现出事。没有外人进出过沈家老宅的痕迹。”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警方在院子里、门口、路上,都检查过,没有发现第二个人的脚印、指纹或者其他痕迹。门窗都是从里面反锁的。”


“所以,结论只能是:一个中毒产生幻觉的老艺人,在癫狂中自残身亡。”苏晚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一个合理的,能让所有人接受的结论。”


苏清玄靠在供桌边,浑身发冷。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只孤零零的左手上。


爷爷,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你用自己的命,把我叫回来,是为了让我看什么?


“另外,”苏晚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她指着供桌上那具守灵傀,“这东西,你最好小心点。它被送来做痕迹检查时,我在它内部关节的缝隙里,发现了这个。”


她递过来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是一小片暗红色的、干涸的絮状物,粘在一块棉签上。


“这是什么?”苏清玄问。


“初步看,是人血残留。但具体得等DNA比对,所里设备不够,我已经送到市里了。”苏晚看着他,“结果出来前,别碰它。还有……”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你爷爷死的时候,这具傀就在他身边,线还缠在他脖子上。但它身上没有提取到任何指纹——包括你爷爷的。一具经常被触摸、被使用的傀,怎么可能没有指纹?”


苏清玄盯着证物袋里那点暗红,又看看那具静坐的傀。


傀也在“看”他。


琉璃珠做的眼珠,在长明灯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冰冷的光。


就在这时——


“啊——!”


灵堂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惨叫!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人群的惊呼,还有压抑的、短促的尖叫。


苏清玄和苏晚对视一眼,同时冲出门!


院子里的景象,让苏清玄的血瞬间冲上头顶。


人群围成一圈,圈中地上,趴着一个人。


是瘦猴——本名侯小松,苏清玄的师弟。小时候精瘦机灵,跟个猴儿似的,得了这个外号。后来他偷学爷爷的禁术,被爷爷用藤条抽了二十下,逐出师门,听说一直在镇上摆摊卖艺为生。


此刻,瘦猴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脸朝下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抠着地面,指甲缝里全是泥。他的脖子被什么东西紧紧勒住,勒得极深,皮肉都陷了进去,脸色已经由红转紫,眼睛凸出,舌头伸得老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而勒在他脖子上的,是一根暗红色的、浸过桐油和朱砂的——


傀线。


线绷得笔直,深深嵌进皮肉里,另一端,消失在灵堂的门内。


“剪刀!快拿剪刀来!”苏晚厉喝一声,冲过去蹲下,伸手去探瘦猴的颈动脉,又试图去解那根勒进皮肉的傀线。但那线缠得极死,而且还在缓缓收紧,像是有生命一般,往肉里钻。


村民慌慌张张去找剪刀。苏清玄却僵在原地,死死盯着那根线。


他认得那线。


颜色、粗细、那股桐油混合朱砂的特殊气味——他绝不会认错。


那是爷爷用的线。


可是爷爷的线,为什么会缠在瘦猴脖子上?


而且,线的另一端……


苏清玄猛地转头,看向灵堂!


供桌上,那具守灵傀,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面朝门外。它的一只木手,微微抬着,五根木制手指,正做出一个“牵拉”的动作。


而那根傀线的尽头,就缠在它的食指上。


“傀……傀杀人了!”人群中,不知谁尖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惊恐。


恐慌像瘟疫一样炸开!村民们惊恐地后退,推搡,有人被绊倒,有人尖叫着往门外跑。院子里的秩序瞬间崩坏,乱成一锅沸粥。


陈傅生大声呼喝着维持秩序:“别慌!都别慌!是意外!肯定是小猴子不小心绊到线了!”


但没人听他的。恐惧压倒了理智,人群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苏晚终于从村民手里接过一把生锈的剪刀,对准那根傀线,狠狠剪下!


“咔嚓!”


线断了。


瘦猴猛地吸进一口气,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从紫转红,又从红转白。他趴在地上,像条离水的鱼,大口喘息,浑身颤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喉骨可能受伤,但命保住了。得马上送卫生院!”苏晚快速检查了一下,抬头喊道,“来几个人,帮忙抬一下!”


几个胆大的村民上前,七手八脚把瘦猴抬到院门口的竹担架上,准备往外送。


苏清玄没动。他穿过混乱的人群,一步步走回灵堂,走到供桌前。


守灵傀已经转了回去,恢复了低眉垂目的姿态。那根被剪断的傀线,还缠在它的食指上,垂下短短一截,线头参差不齐。


苏清玄伸出手,想去碰那截线。


“别碰!”


苏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跟了进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疯了?刚才没看见?这线有问题!”


“我知道。”苏清玄甩开她的手,但没再碰线,只是盯着那傀,“但我要知道,它为什么会动。”


“也许是机关,也许是巧合,也许是……”苏晚停住了,没往下说。


“也许是什么?”苏清玄看向她。


苏晚抿了抿唇,声音压得更低:“也许是有人,在用它杀人。”


两人对视,灵堂里一片死寂。只有外面院子里隐约传来的、村民们惊魂未定的议论声,和瘦猴虚弱的呻吟。


“清玄啊,”陈傅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忧色,眼镜片后的眼神有些闪烁,“今天这事太邪门了。要我说,这守灵傀不干净,赶紧请个师傅来做场法事,然后烧了吧。你爷爷的丧事,也得抓紧办,入土为安。”


苏清玄没接话,只是问:“陈叔,我爷爷出事前,有什么不对劲吗?”


陈傅生沉吟了一下,像是在回忆:“要说不对劲……也就前几天,他突然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然后有天半夜,我起夜,听见老戏台那边有动静,像是有人在唱戏。我过去一看,戏台上没人,但那些挂着的傀儡,都在轻轻晃。我喊了一声,戏就停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还有,你爷爷出事前一天,去了一趟后山的戏骨墓。那是村里禁地,除了守墓人,谁也不让进。我不知道他去干什么,回来时脸色很不好,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时间到了’、‘债要还了’。”


戏骨墓。


苏清玄记得这个地方。小时候爷爷严令禁止他靠近,说那里埋着沈家历代先人和他们的本命傀儡,阴气重,活人去了要折寿。


“守墓人是谁?”他问。


陈傅生刚开口:“是……”


“啊——!!!”


院外突然传来一声比刚才更加凄厉、更加恐怖的惨叫!


是瘦猴的声音!


三人同时冲出去!


院门口的竹担架上,瘦猴像疯了一样挣扎起来!他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眼珠暴凸,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破风箱一样的怪响!


“线!线还在他脖子上!”一个抬担架的村民惊恐地喊,手指颤抖地指向瘦猴的脖颈。


苏清玄冲过去,扒开瘦猴的手。


只见他脖子上,那根明明已经被剪断的傀线,竟然又出现了!而且深深勒进了皮肉,正在缓缓收紧,像一条活过来的蛇,在往肉里钻!


不,不是同一根。


这根线,是从瘦猴自己的衣领里钻出来的。线的另一端,延伸进他的衣服里。


苏清玄一把扯开瘦猴的衣领!


瘦猴的胸口,贴肉挂着一个用红绳系着的小布包。布包已经被扯开,里面露出一小截暗红色的、崭新的傀线。那线像有生命一样,正从布包里疯狂地钻出来,缠绕他的脖子,越勒越紧!


是“断弦”!


苏清玄脑子里猛地闪过爷爷的警告,那是他七岁时,爷爷抓着他的手,一字一句说的:


“清玄,记住,断弦不可捡!”


“那是缠魂索,捡了必被索命!”


瘦猴什么时候捡了断弦?还贴身戴着?!


“剪刀!”苏清玄吼道。


苏晚已经冲过来,手里拿着刚才那把生锈的剪刀,对准那根线就剪!


“咔嚓!”


线断了。


但下一秒,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那根被剪断的、从布包里钻出的线头,突然像蛇一样昂起!然后猛地一扎,狠狠刺进了瘦猴锁骨下方的皮肤里!


“啊——!!!”瘦猴发出非人的惨嚎,身体像上岸的鱼一样剧烈抽搐!


线,钻进了他的身体。


在皮肤下鼓起一道蚯蚓般的痕迹,迅速向上蠕动,朝着他的喉咙、他的脑袋钻去!


苏清玄想都没想,左手猛地伸出,一把抓住了那根还没完全钻进去的线头!


入手冰冷,滑腻,像抓住了一条垂死的泥鳅。线在他手里疯狂扭动,力量大得惊人,几乎要挣脱。


与此同时,他左手虎口的疤,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剧痛!


那痛楚像一把烧红的刀,从疤的位置狠狠劈进他的手臂,顺着手臂的经脉直冲大脑!眼前瞬间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差点让他当场昏厥。


“呃!”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如雨般涌出。


但手没松。


在剧痛中,他左眼的视野变了。


他看见,那根钻入瘦猴身体的线,根本不是“线”。那是无数细小的、灰黑色的、扭曲的人脸和手臂,纠缠在一起形成的“绳索”。那些人脸张着嘴,无声地嘶嚎着,那些手臂疯狂地抓挠着,想要钻进瘦猴的身体,吞噬他的魂魄。


而线的更深处,连向一个方向——


村口的老戏台。


苏清玄咬紧牙关,牙龈都渗出了血。他用尽全身力气,右手也上去帮忙,双手死死攥住线头,狠狠一扯!


“噗嗤。”


线,被他硬生生从瘦猴身体里拔了出来。


不,不是“拔”。更像是那线自己“脱落”了。离开瘦猴身体后,它迅速失去了活性,变成了一截普通的、暗红色的傀线,软软地垂在苏清玄手里。


瘦猴脖子上的勒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他大口喘着气,翻着白眼,浑身瘫软,已经昏死过去。


院子里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苏清玄,看着他手里那截线,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某种难以言说的敬畏。


苏清玄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虎口的疤,此刻正隐隐发烫,但痛楚在消退。疤的周围,皮肤下,有几道极淡的、灰黑色的细丝状痕迹,正缓缓渗入他的血管,消失不见。


他“吞”了那线里的东西。


或者说,那东西,主动钻进了他的身体。


“清玄,你……”陈傅生走上前,目光复杂地看着他手里的线,又看看他的左手,“你没事吧?”


苏清玄没回答。他握紧那截线,线在他掌心碎成了几段,掉在地上,像枯萎的蚯蚓。


“送他去医院。”他对抬担架的村民说,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苏晚,麻烦你跟去照看。”


苏晚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惊愕,有疑惑,还有一丝……了然。她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快速检查了一下瘦猴的呼吸和脉搏,然后对村民说:“快走,去镇上卫生院,要快!”


几个村民抬起担架,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院子里的其他人也渐渐散去,心有余悸地低声议论着,看苏清玄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怪物。


陈傅生指挥着几个人清理院子,自己则走到苏清玄身边,叹了口气。


“清玄,有些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他压低声音,眼镜片后的眼睛盯着苏清玄,“你爷爷的死,恐怕不简单。这村子……这些年也不太对劲。你既然回来了,有些责任,你得担起来。毕竟,你是沈家唯一的后人了。”


苏清玄转头看他:“什么责任?”


陈傅生却没直接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处理你爷爷的后事。等忙完了,有些关于沈家、关于傀儡戏的东西,我得交给你。那是你爷爷生前托我保管的。”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院子。


苏清玄独自站在渐渐昏暗的天光下,看着满院狼藉,看着灵堂里那口黑漆棺材,和棺材前静坐的守灵傀。


左手虎口的疤,还在隐隐发烫。


他摊开手掌,掌心有几道被傀线勒出的红痕。其中一道,正好划过掌心的生命线,将它截成两段。


牵宿命为丝,提因果成戏。


爷爷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他握紧手掌,转身走进灵堂,关上大门,将一切嘈杂隔绝在外。


然后,他走到爷爷的棺材前,手按在冰冷的棺盖上。


“爷爷,”他低声说,像在发誓,又像在告别,“不管是谁,不管是什么东西。我会弄清楚。”


棺内无声。


只有供桌上,那具守灵傀,在长明灯摇曳的火光中,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影子微微晃动,像在点头。


夜,还很长。


而村口的老戏台上,那些面朝村外的傀儡,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缓缓地、同步地,转过了头。


它们“看”向沈家老宅的方向。


然后,所有傀儡的嘴角,同时向上弯起。


露出了,一模一样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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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丝戏·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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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丝戏·宿命

作者: 吃面配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