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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灵堂诡丝

门开了。


院子里的景象,让苏清玄的呼吸微微一滞。


人。


挤满了人。


都是村里的乡亲,大多是他有些眼熟但叫不出名字的中老年人。他们穿着深色的衣服——黑的,灰的,蓝的——三五成群地站着,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走动。


所有人都像被钉在原地,脸朝着院门的方向,眼神空洞,表情麻木。那些脸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青灰,像一具具站着的、还没上漆的傀儡。


直到苏清玄推门进来,踏进院子。


那些空洞的目光,才像被无形的线牵扯着,齐刷刷地转过来,聚焦在他身上。


没有惊讶,没有问候,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看着”。二三十双眼睛,冰冷,呆滞,像琉璃珠嵌的傀眼。


苏清玄觉得像有无数只冰冷的虫子,顺着脊背往上爬。他站在门口,一时间竟迈不动步子。


“清玄回来了?”


一个温和的男声打破了寂静。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他约莫五十出头,身材清瘦,面容儒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戚和关切。


是陈傅生。傀儡村的村支书,也是爷爷那一辈里,少数几个读过书、有威望的人。苏清玄记得,小时候陈傅生对他还不错,常给他带镇上的糖果,还会教他认字。


“陈叔。”苏清玄低声叫了一句,声音有些发干。


“唉,节哀。”陈傅生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轻,“路上辛苦了。你爷爷他……走得太突然,也太……”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只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先进屋吧,灵堂设在西厢。大家都等着你回来主事呢。”


苏清玄点点头,穿过人群。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一直粘在他背上,如芒在刺。


院子还是记忆中的样子,青石板铺地,角落有口水缸,缸里浮着几片枯叶。正屋的门紧闭着,西厢房的门却敞开着,里面光线很暗,像一张等待吞噬什么的嘴。


他走向西厢。


越靠近,越能闻到一股味道——线香混着纸钱燃烧后的焦糊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木头腐朽的气息。那气味钻进鼻子,勾起一些久远的、不愉快的记忆。


踏进灵堂的门槛,光线陡然暗了下来。


屋里只点着两盏长明灯,灯芯很小,火苗微弱地摇曳着,在墙壁上投出晃动的、扭曲的影子。正中停着一口黑漆棺材,棺盖合着,棺头对着门。棺材前摆着一张旧木桌,算是香案,上面供着几盘水果、几碟糕点,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光线里缠绕成诡异的形状。


而香案正中央,供着的不是牌位。


是一具傀儡。


那是一具“守灵傀”,约两尺高,是老翁造型,白发白须,身穿深蓝色寿字纹袍服,头戴方巾,双手拢在袖中。它被端正地摆在香案中央,面前插着三炷香,香烟缭绕,在它脸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


傀的脸雕得很慈祥,眉眼低垂,嘴角微抿,像是在打瞌睡。但不知为什么,苏清玄总觉得那慈祥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那嘴角的弧度,太标准了,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那低垂的眼睑下,琉璃珠嵌的眼球似乎……在反光?


他走到棺材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到冰冷的地砖时,他听见一阵极轻微的、关节转动的“咔哒”声。


很轻,但在寂静的灵堂里,清晰得刺耳。


他抬起头。


供桌上,那具守灵傀,原本低垂的头,不知何时抬了起来。那双琉璃珠眼睛,正对着他跪着的方向。


不是错觉。


傀的头确实抬起了大约一寸,脸正对着他。琉璃珠在长明灯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像是活物的眼睛,在审视,在打量。


然后,在苏清玄的注视下,那傀儡僵硬地、缓慢地,弯下了腰。


木头关节发出“嘎吱——嘎吱——”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它对着他,也磕了一个头。


动作标准,一丝不苟,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苏清玄浑身的血,瞬间凉了。他跪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眼睛死死盯着那具傀。


在左眼的视野里,他看见了“东西”。


守灵傀的身上,缠着三根丝线。


第一根是浑浊的灰白色,像陈年的蛛网,从傀的心口位置延伸出来,另一端连接着身后的棺材。那根线很粗,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顺着线流动。


第二根是深灰色,比第一根细些,从傀的后颈伸出,延伸出门外,消失在院子里的空气中。线的颜色很不稳定,时深时浅,像在呼吸。


而第三根……


是淡红色的,极细,像一根发丝,从傀的眉心位置探出,在空中飘摇着,另一端——


连向他自己左手虎口的疤。


就在苏清玄“看见”那根红线的瞬间,疤上的灼热感猛然加剧!像是有滚烫的针从里往外扎,痛得他眼前一黑,差点叫出声。


同时,他看见那守灵傀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像是在笑。


一个慈祥的、僵硬的、诡异到极点的微笑。


苏清玄猛地闭上左眼。


幻象消失了。守灵傀只是安静地坐在供桌上,嘴角平整,头微微低垂,仿佛从未动过。


“这守灵傀,是你爷爷生前最得意的一件作品。”


陈傅生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不知何时他也进了灵堂,就站在门边,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一件家具。


“按咱们傀村的老规矩,老人过世,得用守灵傀替孝子贤孙守灵、答礼。你爷爷没别的亲人了,它就代他,受你的礼,也还你的礼。”


苏清玄缓缓站起身,转向陈傅生。他的左手在身后死死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对抗着虎口疤的灼烧感。


“它……自己会动?”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干涩得像砂纸。


“老手艺了,里头有些机关,靠香火的热气驱动。”陈傅生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爷爷的本事,你该清楚的。他做的傀,有时候就是……特别灵。”


“灵?”苏清玄重复了这个字。


“是啊。”陈傅生走进灵堂,走到供桌前,伸手摸了摸守灵傀的头,动作很轻,像在摸一只温顺的狗,“你爷爷常说,傀有三魂七魄,雕好了,点睛了,就有了灵性。这具守灵傀,他雕了三年,每天对着它说话,给它上香。有时候半夜起来,我还能听见他在屋里跟傀聊天呢。”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很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但苏清玄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顺着脊椎爬满全身。


爷爷确实痴迷傀戏,但他从没听说过爷爷会跟傀说话。更别说,雕一具傀要花三年。


“我爷爷的左手,”苏清玄不再看那具傀,转向陈傅生,努力让声音平稳,“在哪里?”


陈傅生沉默了几秒,走到棺材旁,从下方端出一个用白布盖着的木托盘,放在旁边的方桌上。


“在这里。”他掀开白布,“警方来看过,拍了照,留了档。说是……自杀证据。你要看吗?”


托盘里,是一只苍老、干瘦、布满老茧和皱纹的左手。


齐腕而断,断口参差不齐,皮肉外翻,露出里面森白的骨茬。伤口边缘有多次切割的痕迹,像是被钝器反复拉扯锯割导致的。手腕处,紧紧缠着几圈暗红色的丝线——那是沈家特制的傀线,浸过桐油和朱砂,结实无比,刀都难割断。


丝线的另一端,垂在托盘外,线头散开,沾着暗褐色的血渍。


苏清玄看着那只手。


那只教他握刻刀、牵丝线、在他摔倒时把他拉起来的手。那只曾经有力、温暖、布满老茧却灵巧无比的手。


如今孤零零地躺在这里,皮肤灰白,指甲发青,像一件用旧了的、被丢弃的工具。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知道。”陈傅生摇头,戴上眼镜,掩去了眼底的神色,“也许是人老了,心里的事太多。你爷爷这个人,一辈子要强,什么话都闷在心里。这些年,他身体也不太好,有时候会胡言乱语,说些听不懂的话……”


“什么话?”苏清玄追问。


“就是……”陈傅生想了想,“说什么‘时候到了’、‘债要还了’、‘线要断了’之类的。我们也听不明白,只当他是老糊涂了。”


线要断了。


苏清玄脑子里闪过那根连向他虎口疤的淡红色丝线。


还有村口戏台上,那些傀儡身上飘荡的灰黑丝线。


还有昨夜电话里,陈伯根说的“用傀线缠着”。


“苏清玄?”


一个清冽的女声在门口响起,打断了陈傅生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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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丝戏·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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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丝戏·宿命

作者: 吃面配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