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太大了。
树干要三五人才能合抱,树皮皲裂如老人脸,裂缝里长着暗绿的苔藓。树冠如伞盖,遮天蔽日,枝叶浓密得不透光,树下笼罩着一大片浓重的阴影。
最诡异的是树身上挂的东西——
红布条。
密密麻麻,成千上万条。新的、旧的、褪色的、破烂的,一条条、一缕缕,挂在低垂的枝杈上,在无风的环境里轻轻晃动。有些布条上还能依稀看到模糊的字迹,是祈福许愿的话,但大多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无法辨认。
这些布条,是村民系的。
傀儡村有个老习俗:家里有人生病、出事,或者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就去老槐树下系一根红布条,向“槐公”祈福。据说很灵验。
可眼前的景象,超出了“祈福”的范畴。
这更像是……某种献祭。
苏清玄站在槐树下,抬头看去。浓密的树冠像一只巨大的、枯黑的手掌,笼罩在头顶。那些红布条垂下来,几乎要碰到他的脸,触手可及。
他闻到一股味道。
不是草木香,是一种陈年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气味,像放了很久的供果,又像……线香混着某种东西腐烂的味道。
槐树旁,立着一块木牌。
木牌一人来高,上面的红漆早已斑驳脱落,勉强能认出“傀戏之乡”四个字。字是阴刻的,笔画深处积着黑泥。牌子在静止的空气里,竟然自己轻轻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苏清玄的视线越过木牌,看向槐树后方。
那里,就是村口的老戏台。
一座明清风格的古戏台,飞檐翘角,木雕繁复。但岁月侵蚀得厉害——朱漆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黑的木胎;瓦缝里长满荒草,枯黄干瘦,在昏暗光线下像一丛丛竖起的毛发;檐角原本该挂风铃的地方,如今只剩几个锈蚀的空铁环,在寂静中沉默。
而戏台正中,横梁之下——
悬着一排傀儡。
不是三具,不是五具。
是密密麻麻,至少二三十具。
生旦净末丑,各色行当齐全。有身穿蟒袍、头戴冕旒的帝王,有披挂靠旗、背插令旗的武将,有甩着水袖、身段窈窕的旦角,也有戴着鬼面、姿态滑稽的丑角。它们被细细的麻绳穿着后颈的木环,吊在戏台横梁下,高低错落,像一群被处刑的囚犯。
苏清玄的后颈,泛起一阵冰冷的麻痹感。
他记得清楚,小时候戏台上只挂三具傀——福禄寿三星,是镇台用的,面朝戏台前方,寓意赐福观众。而且只在年节或大戏开场前挂上去,戏演完就请下来,恭敬地收进箱子里。
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挂满整个台口,而且……
所有傀儡的脸,都朝着进村的方向。
二三十双眼睛——琉璃珠嵌的、颜料点的、甚至空荡荡只有两个窟窿的——齐刷刷地,盯着村口这条路,盯着站在槐树下的他。
这不像戏台。
像灵堂。像刑场。像某种不祥的警示。
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忽然吹过戏台。
“呜——”
风穿过破损的窗棂、空荡的戏台,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悬吊的傀儡们开始轻轻晃动,木质的关节相互碰撞,发出“咔哒、咔哒、咔哒”的细碎声响。
那声音起初杂乱,但很快,竟然隐隐合成了一种古怪的、有规律的节奏。
像戏台上的锣鼓点。
又像……脚步声。
苏清玄屏住呼吸,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死死盯着戏台,盯着那些晃动的傀。
在左眼的视野里,他看见了“东西”。
那些傀儡的身上,都缠着“线”。
不是吊着它们的麻绳,是另一种“线”——灰黑色的,半透明的,像烟雾又像蛛丝,从傀儡的心口位置延伸出来,飘向空中,另一端消失在村子上空阴沉的云层里。
每一根线都在微微颤动,像在呼吸,像有生命。
而其中一根线,颜色格外深,几乎成了墨黑色。它从一具身穿明黄蟒袍、头戴冕旒的“帝王傀”心口伸出,比其他线粗上一圈,在空中蜿蜒扭动,像一条寻找猎物的蛇。
然后,它找到了目标——
线的另一端,连向了他自己左手虎口的疤。
“嗬……”
苏清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猛地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槐树粗糙的树干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中格外响亮。老槐树似乎被惊动了,树冠上的枯叶簌簌落下,那些红布条剧烈晃动起来,像无数条扭动的血舌。
戏台上的傀儡们,转动的幅度骤然变大!
“咔哒!咔哒咔哒!”
关节碰撞声密集如雨点。那若有若无的、合着节奏的声响,也突然清晰起来——
是一个唱腔。
苍老,沙哑,拖得极长,每个字都像从坟墓里抠出来的:
“阴……山……路……上……”
“无……老……少……”
是《阴山送魂》。
昨夜电话里听到的。爷爷临死时还在唱的。那出“给鬼听的戏”。
苏清玄死死捂住左手,虎口疤上的灼热感瞬间爆发,像有一把烧红的烙铁按在了皮肉上。他痛得弯下腰,额头抵在冰冷的槐树皮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他闭上左眼。
那些丝线消失了,戏台上的傀只是普通地晃动着。
睁开左眼。
丝线再现,墨黑的那根紧紧连着他的疤,傀的晃动有了诡异的韵律,戏腔在耳边越来越清晰——
“黄……泉……门……下……”
“……莫……回……头……”
“闭嘴!”
苏清玄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猛地直起身,转身不再看戏台,跌跌撞撞地冲向戏台下的门洞。
他不能再待在这里。
不能听,不能看。
门洞幽深,约有五六步长,顶上画着褪色的彩绘,是八仙过海的图案。但仙人们的脸大多斑驳不清,在昏暗光线下,那些残缺的面容扭曲变形,看起来不像仙,更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他冲进门洞的阴影里。
就在踏入阴影的刹那——
“唰。”
所有的声音,突然消失了。
戏腔,关节声,风声,甚至他自己的脚步声、呼吸声,全部消失了。
绝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
苏清玄僵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他缓缓回过头。
从门洞看出去,戏台还在那里,傀还在晃,槐树下的红布条还在飘。
但一点声音都没有。
像一幕被按了静音的、诡异的皮影戏。
他转回头,看向门洞另一头。
昏沉的天光下,青石板路向前延伸,两侧是沉默的古厝。村子安静得可怕,没有鸡鸣,没有狗吠,没有人声。
只有一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
苏清玄深吸一口气——他甚至听不到自己吸气的声音——迈步,踏出了门洞。
“啪。”
脚步声突兀地响起,在空旷的村道上回荡。
声音回来了。
但回来的,只有他自己的声音。村子依然一片死寂,那些古厝的门窗紧闭,像一只只闭上的、没有眼珠的眼睛。
他顺着记忆中的路,朝村子东头走去。
路过一口古井时,他下意识瞥了一眼。
八角石井,井沿被打磨得光滑。井边放着个破旧的木桶,桶绳垂在深不见底的井里。
井沿上,坐着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
背对着他,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稀疏的髻。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什么东西,动作很慢,一针,一线,不急不缓。
苏清玄脚步没停。
走出七八步后,他浑身一僵,猛地停住。
现在是下午,虽然天色阴沉,但天光还在。井台周围没有遮荫的树,光线均匀地洒下来。
井沿、木桶、石板地面,都被照亮,投下清晰的影子。
可那老太太坐的地方——
只有一片完整的、空荡荡的光斑。
她没有影子。
苏清玄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他死死咬住牙,强迫自己慢慢、慢慢地转过头。
井台上空空如也。
只有井沿的石缝里,生着一丛枯黄的草,在死寂的空气里轻轻颤抖。木桶的桶绳垂在井里,绳头微微晃动,水面泛起极细微的涟漪。
像刚有人碰过。
左手虎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被烧红的针狠狠扎了进去。苏清玄闷哼一声,捂住左手,转身就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不能看。
爷爷说过,看见的,都是假的。是病。
可是……
如果那些“病”,才是真的呢?
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两边的古厝一幢幢后退。那些紧闭的门窗后面,他感觉到有视线透出来,粘在他背上,冰冷,麻木,像在打量一件物品,或者……一个将死之人。
终于,他看到了那棵枯死大半的老榕树。
榕树下,就是沈家老宅。
黑漆木门,门楣上曾经挂着的“沈氏傀班”木匾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两个深深的、像眼睛一样的钉痕。门上贴着崭新的白纸,纸上用浓墨写着一个触目惊心的“奠”字。
墨迹未干,在昏沉天光下,反着湿润的、不祥的光。
门虚掩着,留着一道漆黑的缝。
像一张微微咧开的、没有牙齿的嘴。
苏清玄站在门前,汗水从额角滑下,滴进眼里,刺痛。他抬手抹了把脸,手在微微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颤抖的手,推向那扇门。
“吱呀——”
木门发出沉重而刺耳的、仿佛垂死者呻吟般的声响,缓缓向内打开。
院子里的景象,映入眼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