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漳州客运站停下时,天刚蒙蒙亮。
苏清玄背着包走出车站,空气中弥漫着晨雾和早点摊的油烟味。他买了最近一班去县城的班车票,坐在候车室冰冷的塑料椅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左手虎口的疤,还在隐隐作烫。
那不是痛,是一种奇怪的灼热感,像有根烧红的针埋在皮肤下面,随着他的心跳一下下刺痛。他低头看着那道疤,颜色比平时更深了些,边缘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候车室里的喇叭响起,班车要开了。
他起身走向检票口。经过一面落地镜时,他下意识瞥了一眼。
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一副没睡好的样子。但让他停下脚步的,是镜子里的另一个细节——
在他的左肩后方,大约半尺远的空气里,悬浮着一根极细的、淡红色的丝线。
线的一端,连着他虎口的疤。
另一端,延伸向镜子深处,消失在候车室熙攘的人群背景里。
苏清玄猛地转头。
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有几个提着大包小包的旅客匆匆走过。
他再看向镜子。
那根线还在。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飘荡,像水草,又像蜘蛛丝。
他闭上左眼,只用右眼看。
线消失了。
睁开左眼,线又出现了。
“阴眼……”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字,声音干涩。
爷爷说那是病。可如果真是病,为什么镜子里会看见?
为什么这根线,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
班车鸣笛催促。苏清玄深吸一口气,不再看镜子,快步走向检票口。
上车,找座,车子发动。
他选了靠窗的位置,把背包抱在怀里。窗外的景色从城镇渐渐变成田野,又变成连绵的丘陵。越往南开,山势越陡,路也越来越窄。
车上的乘客渐渐少了。到最后一个镇子时,只剩下他一个人。
“老板,到终点站了。”司机回头喊了一声,语气里透着些说不清的意味,“前面没车了,你得自己走。”
苏清玄道了声谢,下车。
这是一个破旧的小车站,几间低矮的平房,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几条土狗趴在路边,见他下车,懒洋洋地抬了抬眼,又趴了回去,连叫都懒得叫。
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土腥味,混杂着远处山林飘来的草木气息。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看样子要下雨。
他走到街边唯一一家还开着的杂货店,买了瓶水,顺便问路。
“傀儡村?”店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女人,正坐在柜台后剥毛豆,听到这话抬起头,眼神古怪地打量他,“你去那儿干啥?”
“回家。”苏清玄简短地说。
“回家?”女人手里的毛豆掉了一颗,在柜台上滚了几圈,“你是……沈家的?”
苏清玄点头。
女人脸上的表情更古怪了,像是怜悯,又像是恐惧。她低下头继续剥毛豆,动作快了些,声音压得很低:“那你……自己小心点。最近那村子,不太平。”
“怎么不太平?”
女人摇摇头,不肯再说了,只指了指西边:“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大概二十里。看到老槐树就拐进去。路不好走,你抓紧时间,天黑前一定得到。”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格外重。
苏清玄道了谢,拧开瓶盖喝了几口水,背上包,朝西边走去。
路是土路,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两旁是茂密的竹林,竹子长得又高又密,竹叶在风里沙沙作响,遮住了大半的天光。越往前走,路越窄,林子越密,光线也越暗。
走了约莫一个钟头,前方出现了岔路。
一条路宽阔些,看样子常有人走,路面上有新鲜的车辙印。另一条隐在竹林深处,几乎被野草淹没,只在草丛里露出几块残破的青石板,石板缝里长着苔藓。
苏清玄在岔路口停下。
他记得这条路。小时候爷爷带他出村去镇上,总是走这条青石板路。那时候爷爷会牵着他的手,一边走一边给他讲傀戏的故事。路边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棵竹子,爷爷都能说出个门道。
“这棵竹子是雷劈过的,有灵性,能辟邪。”
“这块石板底下,早年埋过一具无主傀,后来起走了,但阴气还在,小孩子别踩。”
“清玄你看,那边山头上那棵歪脖子松,像不像个弯腰作揖的老翁?那是咱们村的‘看山傀’,替村子守着门户呢。”
那时候他觉得这条路又长又有趣,充满了神秘。
现在站在这条路上,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竹林太密了,阳光几乎透不进来,四下里一片昏沉。风穿过竹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哭。路边的草丛里,偶尔能看到几座荒坟,石碑歪斜,长满青苔,坟头上压着的黄纸早就烂成了泥。
苏清玄犹豫了几秒,还是踏上了青石板路。
鞋底踩在苔藓上,有些滑。他走得很慢,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竹林里太静了,连鸟叫声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又走了半个钟头,前方的竹林渐渐稀疏,天光透进来些。
他看到了一片空地。
空地中央,立着一棵巨大的、令人望而生畏的——老槐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