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玄捡起刀。
刀身冰凉,刃口还沾着暗红色的、未完全干涸的朱砂和血——这是他刚才“点睛”时用的混合物。
可这把刀,本该锁在箱子里。
是谁把它拿出来的?
又是谁,用它在那具傀的后颈,刻下了“沈造”二字?
工作间的窗户忽然“哐”地响了一声,像是被风吹开了。夜风灌进来,带着南方雨季特有的潮湿土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
线香混着腐朽木头的气味。
苏清玄猛地抬头。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远处西街的灯火稀稀拉拉,更远处是黑沉沉的泉州湾。一切如常。
可就在他收回视线的刹那,眼角余光瞥见对面屋顶的飞檐上,似乎蹲着个小小的黑影。
像个人,又像个……
傀。
他定睛去看。
飞檐上空空如也,只有一片残破的瓦当,在风里轻轻摇晃。
苏清玄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
他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冲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爷爷死了。
自锯左手,傀线悬梁。
这八个字组合在一起的画面,光是想象,就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他关掉水龙头,抬起头,看向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有些苍白的脸。二十八岁,眼角已经有了细微的纹路,是常年熬夜雕刻熬出来的。眼神里有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这潭水,此刻被砸进了一块巨石。
他抬手,摸向左手虎口。
那里有一道三公分长的旧疤,颜色比周围皮肤浅,摸上去微微凸起,像一条僵死的虫。七岁那年留下的。从那以后,他就“病”了。
他能看见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比如,爷爷那具本命傀上,总是趴着一个穿红肚兜的小女孩,背对着他,肩膀一抽一抽,像在哭。
比如,隔壁病重的王奶奶身上,缠着许多灰蒙蒙的、快要断掉的丝线。
比如,母亲离开的那个清晨,他看见她背后拖着一条长长的、血红色的丝,一直延伸到村口的老戏台方向,然后,断了。
他告诉爷爷,爷爷只是沉默地抽了一夜的旱烟,第二天就把他送去了城里的寄宿学校。临走前,爷爷用力握着他的肩膀,手劲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清玄,记着三件事。”
“第一,你看见的,都是假的。是病,得治。”
“第二,永远别回傀儡村。”
“第三,如果……如果哪天我死了,别回来收尸。一把火烧了,灰撒海里。”
那时他才十岁,被爷爷眼里的恐惧吓住了,只会拼命点头。
后来,母亲再没回来。爷爷也再没提过那些“病”。他按爷爷说的,努力读书,考到外地,毕业后在泉州开了这家小店,刻些旅游纪念品似的小傀儡,卖给游客。日子平淡,安全。
他以为自己逃掉了。
直到今夜。
“爷爷……”
苏清玄对着镜子,低声念了一句。
镜中的自己,眼神里那层刻意维持的平静,正在寸寸碎裂。底下露出的,是深埋了二十年的恐惧,和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
狠戾。
他转身,不再看镜子。
走回工作台,他拉开抽屉,将那具染了“血泪”的傀丢进最底层,锁上。然后开始收拾行李。
一个简单的背包,几件换洗衣服,身份证,钱包。然后,他将那套沈家刻刀用油布重新包好,连同那块梨木牵丝板,一起塞进背包最里层。
最后,他从箱底拿出那本用蓝布封皮仔细裹着的旧书。
解开蓝布。
深褐色硬纸板封皮,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筋骨嶙峋的字:
《傀儡禁典》
他手指摩挲过那四个字。纸张粗糙,墨迹渗入纤维,触感像是摸过某种古老生物的皮肤。
他没有翻开,而是重新包好,塞进怀里,贴身放着。
做完这一切,他关灯,锁门,下楼。
凌晨两点的西街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他拦了辆夜班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
“师傅,去动车站。”
车子发动,驶入夜色。苏清玄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灯火。霓虹斑斓,车流如织,这座城市还在熟睡,对即将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他闭上眼。
左手虎口的疤,还在隐隐作烫。那温度不像是幻觉,倒像有什么东西,正从疤痕深处苏醒,顺着他的血脉,缓缓流向心脏。
“爷爷,”他在心里默念,像在发誓,又像在告别,“我回来了。”
这一次,我不逃了。
车窗上,倒映出他紧闭的双眼。
而在那双眼的倒影深处,隐约有一条极细的、淡红色的丝线,从他左手虎口的疤痕中探出,在空中飘摇着,另一端延伸向车窗外的无尽夜色。
延伸向南方。
延伸向那个他逃离了二十年,如今不得不归的——
傀儡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