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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子夜点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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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阴气最盛。


泉州西街,“清玄木艺”二楼的工作间里,只亮着一盏孤灯。灯是旧式的白炽灯泡,悬在木梁下,光线昏黄泛暖,却照不透角落的深影。


苏清玄盘腿坐在工作台前,左手捏着一根三寸长的刻刀。


刀是沈家传了不知多少代的老物件,乌木柄被摩挲得温润,刀刃薄如蝉翼,在灯下泛着幽蓝的光。他右手拇指抵着一块暗红色的朱砂墨,墨是上个月托人从湘西带来的,据说是老矿坑出的辰砂,研开后有种铁锈混着腥甜的怪味。


台子中央,摆着一具刚成形的傀儡。


傀不过巴掌大,是个老翁模样。身子用的是三十年陈的桃木芯,木质致密,纹理如老人手背的青筋。关节处嵌着打磨光滑的牛骨,用鱼膘胶黏死,再钻孔穿入天蚕丝——那是江南丝坊特供的货,一根丝能吊起三斤重物,浸过桐油后在暗处会泛起冷冷的银光。


傀脸雕得极细。皱纹堆叠,眉眼下垂,嘴角似笑非笑,像在打盹,又像在盘算什么。只差最后一步——


点睛。


“雕木骨,血点睛,丝动惊阴阳。”


这句刻在沈家《傀儡禁典》扉页的谶语,毫无征兆地在苏清玄脑子里响了一下。他皱了皱眉,将这念头压下去。


他讨厌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七岁那年,他偷玩爷爷那具从不让碰的本命傀儡,被一根突然绷紧的蚕丝线划过左手虎口,皮开肉绽。从那以后,他就“病”了——能看见些不该看见的东西。爷爷说那是“阴眼”,是病,得治。治的法子就是离傀戏远点,离老家远点。


所以他逃了二十年。逃到泉州,开了这家小店,刻些讨游客欢喜的吉祥傀、娃娃傀,日子平淡得像白水。


可今夜,他鬼使神差地,想给这具傀“开灵”。


沈家秘术,新傀制成,需以制傀者指尖血混朱砂,点在瞳仁处,谓之“血点睛”。灵开三分,七分看造化。爷爷当年教他时,总是念叨:“点睛容易,点‘心’难。傀无心,人无心,都是块死木头。”


苏清玄从不信这些。生意人,不信邪。


他深吸一口气,针尖刺破左手食指。血珠渗出,滚圆饱满,滴在砚台里的朱砂上。血与砂相触的刹那,竟发出极轻微的“滋”声,像烧红的铁淬水。


他心头一跳。


定了定神,用刻刀尖蘸了那暗红的混合物,屏住呼吸,缓缓移向傀儡右眼的空白瞳仁。


刀尖距离木胎只剩毫厘。


就在此时——


嗡……嗡……嗡……


工作台角落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不是铃声,是震动,闷而执拗,像有什么东西在机器里挣扎。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亮了一小片桌面,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福建漳州。


苏清玄手一抖。


刀尖偏了半分,在傀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从眼角斜斜拉下,像一道血泪。


他盯着那道痕,莫名感到一阵心悸。


手机还在震。一声接一声,在死寂的午夜显得格外刺耳。傀脸上的“血泪”在灯光下缓缓蠕动,仿佛要滴下来。


他放下刻刀,用毛巾擦了擦手,划开接听。


“喂?”


那头先是一阵滋啦滋啦的电流声,紧接着,隐约有咿咿呀呀的戏腔渗了出来。声音很远,很模糊,像隔着厚重的幕布,又像从深水底浮上来的。调子阴恻恻的,是闽南傀戏里最老的腔,悲切里带着股说不出的邪性。


苏清玄的后颈,寒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清玄啊……”


一个男声响起了,冷,硬,每个字都像从冻土里刨出来的石头。


“我是你陈叔,村西头的陈伯根。”


陈伯根。傀儡村的村主任。苏清玄有快十年没回去,也没和他通过电话了。


“陈叔?”他尽量让声音平稳,“这么晚了,有事?”


那头沉默了两秒。


只有那诡异的戏腔还在背景里飘,时断时续,像垂死之人的喘息。


然后,陈伯根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冷,更平,像在念讣告:


“你爷爷死了。”


苏清玄脑子“嗡”的一声,下意识骂了句:“神经病!大半夜咒人?”说着就要挂电话。


陈伯根像是预判到他的动作,紧接着,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补了后半句:


“自己把左手锯下来的。”


“用傀线缠着,吊在房梁上。”


“傀,还在唱戏。”


三句话。


像三根烧红的钉子,狠狠凿进苏清玄的耳膜。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冰凉,指尖那道刚凝固的小伤口,毫无征兆地刺痛起来。那痛感不是来自皮肉,倒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细密,阴冷,顺着指骨一路爬向手腕,爬向手肘,最后狠狠撞在左手虎口那道陈年旧疤上。


疤,开始发烫。


电话那头,陈伯根已经挂了。忙音嘟嘟响着,衬得那隐约的戏腔更加清晰。苏清玄这回听清了,是《阴山送魂》里的段子,爷爷年轻时唱过,后来再也不肯唱,说是“给鬼听的戏”。


“阴山路上无老少,黄泉门下……”


“闭嘴!”


他猛地将手机砸在地上!


“啪!”


屏幕碎裂,那诡异的戏腔也戛然而止。


工作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他自己的心跳,擂鼓一样砸在胸腔里,震得他耳鸣。他撑着工作台边缘,大口喘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直起身,低头看向工作台。


那具差点点睛的傀儡,还静静躺在灯下。


脸上那道被他失手划出的红痕,此刻正缓缓地、缓缓地,顺着木头的纹理,向下蜿蜒。


灯光照在上面,泛着湿润的光泽。


像极了,一滴真正的,血泪。


苏清玄盯着那滴“泪”,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那具傀。桃木入手温凉,牛骨关节在指间发出细微的“咔”声。他将傀翻过来,看向背面。


傀的后颈处,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是沈家傀儡的标记——


“沈造”。


这是他爷爷沈万山亲手刻的字。笔画遒劲,入木三分。


可这具傀,是他苏清玄亲手雕的。从选料到成型,花了整整一个月。爷爷从没碰过。


那这两个字,是什么时候刻上去的?


苏清玄的后背,缓缓爬上一股寒意。


他猛地想起什么,转身冲到墙边,拉开那个老式樟木箱——那是爷爷当年送他出来时,唯一让他带上的东西。箱子一直锁着,钥匙他贴身戴了十八年。


掏出钥匙,开锁,掀盖。


箱子里,那套用油布包好的沈家传世刻刀,静静躺在最上层。


他颤抖着手解开油布。


三十六把刻刀,从小到大排列整齐。但最常用的那把三寸平口刀,不见了。


而他工作台上刚才用的那把……


苏清玄慢慢走回工作台,拿起自己用了十年的刻刀,仔细看向刀柄。


乌木柄的尾端,刻着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印记——一片柳叶。


这是他当年出师时,自己偷偷刻的记号。


而爷爷那把刀的刀柄末端,刻的是一枚铜钱。


“嗬……”


苏清玄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抽气声。


他缓缓转身,看向工作间的角落。


那里堆着些边角木料,阴影浓重。但在那团阴影里,隐约有个东西,在反射着微弱的、金属的光。


他走过去,蹲下,伸手拨开木屑。


一把乌木柄的刻刀,静静躺在地上。


刀柄末端,一枚铜钱印记,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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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丝戏·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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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丝戏·宿命

作者: 吃面配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