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夜将尽，晓雾如纱，漫过西寒山的溪涧林峦，将草木枝叶都浸得温润，连带着山间的风，都少了几分夜寒，多了一缕轻柔。

若雪天刚蒙蒙亮便醒了，躺在床上，鼻尖似还萦绕着昨夜屋内交织的药香与墨清霜身上淡淡的清冽气息，闭上眼，便是他垂眸饮茶的模样，还有那句低沉温柔的“明日，我再来寻你”，心头便泛起细细密密的暖意，辗转片刻，终是起身披衣。

她素日便惯了早起，今日更是多了几分盼头，提着竹篮，轻手轻脚推开药庐门。篱笆院内的草药沾着晨露，薄荷的清苦、金银花的淡香混着湿气扑面而来，她弯腰采撷着带露的新鲜药草，指尖触到微凉的叶片，动作轻柔，生怕抖落那一颗颗晶莹的露珠，这些药草，皆是想着为墨清霜调理旧伤所备，心底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殷切。

林间晨雾未散，鸟鸣清脆，溪水潺潺绕着山涧流淌，若雪采满半篮草药，时不时抬眸望向通往山外的小径，目光带着浅浅的期待，耳根不经意间泛起薄粉，又连忙低头掩饰，只当是山间晨露微凉，染了脸颊。

而另一边，墨清霜几乎是踏着晨光动身的。

他昨夜回到独居的竹舍，屋内依旧是清冷孤寂，全无药庐的半分烟火暖意，手中紧握着若雪赠予的甘草包，干燥的药香裹着一丝余温，竟让他彻夜难眠。半生漂泊，居无定所，见惯了江湖的尔虞我诈，受够了旁人的敬畏疏离，唯有昨夜药庐内的一盏清茶、一席闲谈，让他那颗冰封的心，彻底融了一角。

天方破晓，他便褪去了平日出行的繁复衣饰，只着一身简洁的玄色常服，周身未带丝毫兵刃，少了几分江湖侠客的凌厉，多了几分温润。脚步匆匆却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沿着昨日的林间小径往药庐赶，玄色袍角拂过带露的青草，沾了湿气也浑然不觉，满心满眼，皆是赴那一场与她的约定。

待他行至药庐外的篱笆院，便看见那道浅碧身影，正蹲在廊下整理药草，青丝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阳光穿透薄雾，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静谧得如同山间一幅不染尘俗的画。

墨清霜放缓脚步，生怕惊扰了这份美好，轻轻推开篱笆门，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若雪闻声回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心头倏然一跳，手中的药草险些滑落。

“公子来了。”她连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眼底却漾开浅浅的笑意，全然没了昨日初见时的疏离，多了几分熟稔的亲切。

墨清霜颔首，目光落在她脚边的竹篮，又扫过廊下摊开的新鲜药草，皆是性温固本、调和寒邪的品类，心中瞬间明了，这些都是为他所备，心底暖意更甚，声音也比往日柔了数分：“这般早，便在打理草药？”

“晨间药草带露，药性最足，想着公子旧伤需温养，便多采了些。”若雪垂眸，指尖轻轻捻着衣角，不敢与他对视，脸颊的淡粉愈发明显，“公子且先坐，我去烧水煮茶，再煎一碗温性的药汤，给公子暖身。”

她说着便要往屋内走，墨清霜却上前一步，轻声开口：“我与你一同。”

没有多余的话语，却满是不愿再独守孤寂、只想伴她左右的心意。若雪愣了愣，抬头看他，男子眉眼间的冷冽早已消散，只剩温柔缱绻，她轻轻点头，领着他进了药庐。

屋内还留着昨日的淡淡药香，若雪生火煎药，动作娴熟，添柴、舀水、放药，一气呵成，炉火渐旺，映得她脸颊通红。墨清霜便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偶尔伸手帮她递过柴火，动作笨拙却认真，全然没有往日高高在上的模样，反倒像个寻常的伴郎，守着一方小小的药庐，守着眼前的人。

药汤渐渐沸腾，溢出淡淡的温香，与炉火的暖意相融，满室皆是安稳的烟火气。墨清霜看着若雪专注的侧脸，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认真：“昨日你说，愿帮我打理药材，往后，我便常来叨扰，可好？”

若雪煎药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他，眼中满是欢喜，却又羞于表露，只轻轻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公子若不嫌弃，随时都可来。”

炉火噼啪作响，药香袅袅绕梁，窗外晨雾渐渐散去，阳光洒满庭院，山间清风穿堂而过，携着草木清香，拂过两人相对而立的身影。没有过多的甜言蜜语，只这简简单单的相伴，便胜过千言万语。

墨清霜望着眼前眉眼温柔的女子，忽然觉得，这西寒山的药庐，便是他漂泊半生，寻到的归处。过往的孤寂皆成过往，往后的朝朝暮暮，有药香相伴，有她在侧，便是人间最好的光景。

待药汤煎好，若雪盛出一碗，递到他面前，温度刚刚好，入口温醇，暖意直抵心底。墨清霜饮下药汤，看着若雪含笑的眼眸，心底的情愫，如同院中的草药，在晨光里悄然疯长，再也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