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雪的身影彻底隐入云雾之后,西寒山巅的风似乎更冷了几分,却再也吹不散墨清霜心头那点微弱的暖意。
他垂眸看向崖壁缝隙间,那一株叶片泛着莹白微光、凝着寒气的寒髓草,正是他苦寻三日的灵药。若是换做此前,寻得此草,他定会立刻动身返回居所炼丹,可此刻,指尖触到寒髓草冰凉的叶片,他却迟迟没有动作。
山巅的残梅还在风中轻颤,冷香依旧,可鼻尖萦绕的,却偏偏是若雪身上那股清浅的草药香,混着她温柔的嗓音,一遍遍在耳畔回响。墨清霜抬手,拂去肩头落雪,掌心却残留着方才攥紧墨玉佩时的温度,那点温度,与玉佩的冰凉交织,竟让他素来平静无波的心,乱了分寸。
他这一生,自幼孤苦,拜入师门后潜心习武炼丹,性情被岁月与武学磨得愈发冷冽,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世间万物,于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从无一事、一人能让他这般心绪难平。可方才若雪浅笑盈盈的模样,那双干净如落雪的眼眸,还有那句温和的“再会”,却像一颗石子,狠狠砸进他冰封的心湖,涟漪阵阵,久久难平。
墨清霜终是抬手,小心翼翼摘下寒髓草,放入随身的药囊之中。动作竟比往日多了几分轻柔,仿佛怕惊扰了这山巅残存的暖意。他没有再像往日那般静坐调息,而是抬步,循着若雪离去的方向,缓步走下西寒山。
下山的路崎岖难行,崖边云雾缭绕,碎石与薄雪覆着山路,寻常人行走需步步谨慎,可墨清霜步履沉稳,目光却始终望着山路深处,似是想追寻那道浅碧色的身影。他走得极慢,往日片刻便能走完的山路,今日竟走了近一个时辰,直至山风渐缓,云雾散去,山下的江南景致才缓缓映入眼帘。
山巅是终年苦寒,山下却是暮春盛景。溪水潺潺,绕着青山流淌,岸边芳草萋萋,桃花、梨花开得正盛,粉白相间,落英缤纷,与山巅的萧瑟清冷,判若两个世界。
墨清霜立在山脚下,望着眼前的春光,眸中的寒冰稍稍消融。他本欲转身前往自己位于山间的竹舍,可脚步却不听使唤,循着那道溪水,缓缓前行。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这般,只是心底有个声音,让他想要再靠近一些,再寻一寻那个叫若雪的女子。
溪水清澈见底,鹅卵石静静卧在水底,偶尔有几尾小鱼摆着尾巴游过,溅起细碎的水花。行至溪水转弯处,一片桃林掩映,阵阵清甜的花香扑面而来,墨清霜脚步顿住,目光骤然定格。
桃林之下,溪水之畔,那道他日思夜想的浅碧身影,正静静蹲在溪边。
还是那日的罗裙,裙摆沾了些许泥土与花瓣,长发松松挽着,几缕青丝垂在颈侧,被微风拂得轻轻飘动。若雪正低着头,手中拿着一块干净的布巾,细细擦拭着竹篮里的草药,将带着泥土的根须清理干净,神情专注而温柔,阳光透过桃树枝桠,落在她的脸上,映得她肌肤愈发莹白,唇角的浅笑浅浅晕开,比身旁的桃花还要动人。
竹篮放在一旁,里面装满了各色草药,有寻常的当归、柴胡,也有几味难得的山间奇药,正是她那日从山巅采回的。她身旁的青石上,还摆着一个粗陶小碗,里面盛着清澈的溪水,偶尔有花瓣飘落碗中,漾起微微涟漪。
墨清霜站在桃林边缘,玄色长袍与这满园春色格格不入,却生生止住了脚步,没有上前,只是静静望着她。他怕自己的贸然出现,惊扰了这份美好,更怕这只是自己的一场幻梦,一靠近,便会破碎。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专注,蹲在溪边的若雪忽然有所察觉,缓缓抬起头,朝着桃林方向看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若雪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作浅浅的笑意,那笑容干净温暖,如同春日暖阳,瞬间照亮了整片桃林。她放下手中的布巾,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朝着墨清霜的方向轻轻挥手:“墨公子,没想到竟在此处遇见你。”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婉转,比溪水叮咚还要悦耳,墨清霜周身的疏离感,在这一声呼唤里,尽数消散。他缓步走上前,脚步不自觉地放轻,走到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在她干净的眼眸里,声音比在山巅时柔和了许多,没有了往日的冷冽,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你常来此处?”
“嗯。”若雪点点头,弯腰重新整理着草药,语气平淡自然,“我自幼便住在这西寒山脚下,无父无母,跟着一位隐居的医女师父长大,师父教我识药、采药、治病,这山中的每一条路,每一味药,我都熟悉得很。平日里采了药,便在这溪边清理干净,再带回药庐晾晒。”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墨清霜听在耳中,心头却莫名泛起一丝怜惜。他亦是孤苦之人,深知无依无靠的滋味,可眼前的女子,即便身世如此,却依旧活得温柔纯粹,眼底没有半分哀怨,反倒盛满了对世间的温柔。
“公子不是在山巅寻药吗?怎的下山来了?”若雪整理好草药,直起身看向他,眼中带着几分好奇,没有半分疏离,反倒像对待老友一般,“可是已经寻到了想要的药材?”
墨清霜抬手,摸了摸腰间的药囊,淡淡应道:“嗯,寻到了。”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山巅夜寒,下山途经此处,恰巧遇见。”
这话半真半假,他并非恰巧遇见,而是心底念着她,才循着山路寻来。可素来寡言冷傲的他,终究说不出这般直白的心意,只能用一句“恰巧”遮掩。
若雪却没有多想,只是笑着指了指身旁的青石,说道:“公子若是不嫌弃,可在此处稍作歇息。这溪边风轻,比山巅暖和许多,方才下山一路劳累,也该歇歇脚。”
墨清霜没有推辞,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愿意靠近旁人,愿意停下脚步,与旁人共处一处。他缓步走到青石边坐下,玄色衣袍铺在青石上,与周遭的春色相映,竟也不显得突兀。
若雪坐在他身侧的草地上,拿起一根细小的树枝,轻轻拨弄着溪水里的花瓣,开口说道:“公子寻的那味药,可是极为罕见?看公子在山巅静坐多日,想来是很重要的药材。”
“寒髓草,炼制疗伤丹药所用。”墨清霜没有隐瞒,声音平缓,“旧伤未愈,需此药压制。”
他极少与人提及自己的伤势,江湖之中,多的是趁人之危之人,他早已习惯将一切苦楚藏在心底。可对着若雪,他却愿意开口,愿意将自己的脆弱,稍稍展露一分。
若雪闻言,转头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担忧,轻声说道:“寒髓草性极寒,虽能疗伤,却也伤脾胃,公子炼丹之时,可加一味温性的甘草中和,方能减少副作用。我药庐里便有上好的甘草,若是公子需要,我可送你一些。”
她的担忧真切,没有半分功利,只是单纯的关心。墨清霜心头一暖,长这么大,除了早已逝去的师父,从没有人这般关心过他的身体,从没有人会在意他所用的药材是否会伤己。
他看向若雪,眸中寒冰尽散,泛起一丝难得的暖意,薄唇微启,轻声道:“多谢。”
这两个字,说得极轻,却饱含了他从未有过的真诚。
若雪笑了笑,眉眼弯成了月牙:“公子不必客气,医者本就该济世救人,不过是一味甘草罢了。”
微风拂过,桃林花瓣纷纷飘落,落在两人的肩头、发间,溪水潺潺流淌,伴着鸟儿的轻鸣,时光仿佛在此刻静止。墨清霜坐在溪边,看着身旁浅笑安然的若雪,闻着她身上的草药香与桃花香交织的气息,心中那片冰封的角落,正一点点被融化。
他曾以为,自己的一生,便会如西寒山巅的残雪一般,孤寂清冷,直至终老。可此刻,他忽然觉得,这世间,似乎有了值得他驻足,值得他留恋的人与风景。
夕阳渐渐西斜,将天边的云霞染成了暖红色,余晖洒在溪面上,波光粼粼。若雪收拾好竹篮,站起身说道:“墨公子,天色不早了,我该回药庐了。公子若是需要甘草,明日此时,可来此处寻我,我给你带来。”
说罢,她提着竹篮,正要转身,墨清霜却再次率先开口,语气比往日坚定了许多:“我与你一同前往,取了甘草便走,不打扰你。”
他不想再与她分开,不想再回到孤身一人的孤寂里。
若雪愣了愣,随即笑着点头:“好啊,药庐离此处不远,公子随我来便是。”
浅碧色的身影在前,玄色身影紧随其后,两人踏着满地桃花,沿着溪水缓缓前行。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相依,再也不是山巅那一场匆匆别离。
霜雪遇暖阳,寒冰化春水,这一场溪畔的再相逢,让原本殊途的两人,缘分愈发深重,前路漫漫,温柔与暖意,终将驱散所有的孤寂与寒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