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江南本该是烟雨朦胧、繁花似锦,可西寒山巅,却偏偏藏着一片终年不化的残雪。
山风卷着碎雪粒子,刮过嶙峋的山石,拂过崖边几株虬曲的老梅,枝头残梅早已谢了大半,唯有零星几朵白梅,顶着料峭春寒,倔强地绽在霜色里,冷香清冽,漫在寂静的山巅。
墨清霜立在梅树下,一袭玄色长袍被山风吹得微微扬起,衣摆边缘绣着暗银色霜花纹样,与这寒山残雪融为一体。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清俊却带着几分不近人情的冷冽,眉峰微蹙,眼眸似覆着一层寒冰,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谷,周身散发的疏离气息,仿佛连周遭的风雪都不敢轻易靠近。
他在此处已静坐三日,只为寻一味罕见的寒髓草,用以炼制疗伤丹药。西寒山巅苦寒,寻常人连立足都难,他却仿若不觉,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悬挂的墨玉玉佩,玉质冰凉,一如他的心性。
忽的,一阵轻柔的脚步声,打破了山巅的寂静。
那脚步声极轻,像是落雪无声,又带着几分灵动,不似习武之人的沉稳,反倒像山间轻灵的风,缓缓靠近。
墨清霜眸色微冷,指尖悄然凝聚内力,转头望去。
只见云雾散开处,一道素白的身影缓步走来。
女子身着一袭浅碧色罗裙,裙摆绣着细碎的白梅纹样,长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几缕青丝垂在肩头,被山风吹得轻轻飘动。她肌肤胜雪,眉眼温柔似水,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周身仿佛裹着一层温润的光晕,与这苦寒山巅的清冷萧瑟,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她手中提着一个竹篮,篮里装着些许草药,脚步轻盈地踏过薄雪,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毫无尘俗之气。
看清来人,墨清霜周身的寒气稍稍收敛,却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
女子似是没察觉他的疏离,走到离他数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崖边那株老梅上,轻声赞叹:“没想到这暮春时节,西寒山巅竟还有这般景致,梅伴残雪,霜风清冽,倒是人间难得的清净地。”
她的声音轻柔婉转,如同山间清泉叮咚,入耳便觉暖意融融,驱散了几分周遭的寒意。
墨清霜薄唇微抿,终是开口,声音清冷低沉,不带一丝情绪:“此地苦寒,非女子该来之处。”
女子闻言,转头看向他,清澈的眼眸里泛起浅浅的笑意,那双眼睛干净得如同初雪,不含一丝杂质:“我叫若雪,来此采些草药,听闻山巅有几味奇药,便寻了上来。倒是公子,独自一人在此,不觉清冷吗?”
若雪。
墨清霜心中微动,这个名字,与这山巅的残雪莫名契合,却又比寒雪多了几分温柔。他看向眼前的女子,她眉眼温婉,气质纯净,周身没有半分戾气,反倒带着一种温润的暖意,像是能融化这寒山冰雪。
“墨清霜。”他淡淡报上名字,语气依旧冷淡,却少了几分最初的戒备。
“墨清霜……”若雪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眼弯了弯,“霜落梅清,公子之名,倒与这山景十分相配。”
她说话时,语气自然真诚,没有半分刻意讨好,也没有寻常女子见到他时的怯懦与敬畏,只是平和地与他说话,仿佛两人是相识已久的旧友。
墨清霜从未见过这般女子。他身处江湖,见惯了尔虞我诈、趋炎附势,周遭之人要么敬畏他的身份武功,要么忌惮他的冷冽性情,从无人敢如此平和地与他对视,这般温柔地与他说话。
他看着若雪弯腰,小心翼翼地在石缝间采摘草药,动作轻柔,神情专注,阳光透过云雾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连带着周遭的残雪寒霜,都似被这抹温柔融化。
山风依旧吹着,梅香混着雪气,与若雪身上淡淡的草药香交织在一起,萦绕在墨清霜鼻尖。他静坐于此三日,满心都是寻药炼丹的执念,满心都是冰冷与孤寂,可此刻,看着眼前那个素衣温婉的女子,他冰封的心湖,竟莫名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若雪采好草药,直起身,看向墨清霜,笑着说道:“墨公子,这天色渐晚,山巅夜寒更重,你若是久留,可要注意保暖。我采够了药,该下山了。”
说罢,她提着竹篮,对着墨清霜微微颔首,转身便要离去。
“且慢。”
墨清霜下意识开口,叫住了她。
若雪回头,眼中带着几分疑惑:“墨公子还有事吗?”
墨清霜顿了顿,看着她清澈的眼眸,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他素来寡言,更从未主动挽留过旁人,可此刻,看着她即将离去的身影,心中竟莫名生出一丝不舍。
良久,他才淡淡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山路崎岖,夜路难行,我送你下山。”
若雪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笑着摇头:“不必麻烦公子了,我常来山中采药,熟悉山路,公子安心在此寻药便好。”
她挥了挥手,素白的身影渐渐没入云雾之中,声音随着山风传来,轻柔婉转:“墨公子,日后若有缘,再会。”
云雾重新聚拢,山巅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只余下残雪、老梅,与孤身而立的墨清霜。
他站在原地,望着若雪离去的方向,指尖微微收紧。风依旧冷,雪依旧寒,可他的心头,却莫名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暖意,还有那个如同初雪般纯净温柔的名字,若雪。
霜寒雪冷,本是殊途,可这一场偶然的初逢,却让西寒山巅的霜与雪,悄然缠上了解不开的缘。
墨清霜缓缓收回目光,看向崖边的寒髓草,可此刻,他心中所想,却早已不是那味草药,而是方才那个素衣浅笑的女子。
山风再起,吹落枝头残雪,落在他的肩头,化作细碎的水珠,如同这场突如其来的相遇,清冷,却又刻骨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