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澄光书院的夜色已沉如墨染。

文斋的窗纸上，映着一盏孤灯的昏黄，灯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将窗内人影拉长，又揉碎。

窗外，几株老竹在夜风中摇曳，竹影投在纸窗上，如无数细瘦的手在轻叩。

空气里浮动着墨香、旧纸的霉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药草气——那是谢知渺惯用的安神香，混着她袖间未散的冷香。

谢知渺独坐于案前，膝上摊着一卷泛黄的旧案卷，纸页边缘被火燎过，焦痕蜿蜒如蛇。

她指尖抚过卷首“谢氏逆案”四字，眸光空茫如雾，却偶尔闪过一丝锐利，像藏在雾后的针。

“渺兄，你这灯油都快熬干了，还看？”

陆行渊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懒散的笑意。

他斜倚在门框上，玄色外袍随意披着，领口微敞，露出锁骨处一道旧疤，在灯下泛着淡红。

手里拎着一只食盒，盒盖缝隙间溢出桂花糕的甜香。

谢知渺抬眼，眸光清冷：“你来做什么？”

“送夜宵啊。”陆行渊走进来，将食盒搁在案角，掀开盖子——桂花糕切得方正，上面撒着一层薄薄的蜜粉，在灯下泛着暖光。

他随手拈起一块，递到她唇边，“尝尝，西街王婆家的，甜而不腻。”

谢知渺偏头避开，目光重新落回案卷上：“我不饿。”

陆行渊也不恼，自己咬了一口，甜香在齿间化开，他眯眼笑道：“嘴上说不饿，手却攥着卷宗不放——渺兄，你这案卷，可是与你父亲有关？”

谢知渺的指尖在“谢氏逆案”四字上顿住，指甲掐入纸页焦痕。

“是又如何？”

陆行渊走到她身侧，俯身看那卷宗，呼吸拂过她的鬓角，带着桂花甜香与夜风的凉。

“十年前，我帮铁衣楼查过一桩旧案，里头有个谢姓官员，因‘私通宫变’被满门抄斩。”他语气轻松，却字字如针，“巧了，名字跟你一样。”

谢知渺猛地合上卷宗，眸光如刀：“你查我谢家的事？”

“不是查你，是查当年的‘清议’。”陆行渊退开半步，靠在案边，指尖在卷宗封面上轻轻一点，“当年弹劾你父亲的，是顾沉洲的老师——也就是上一任山长。”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如今，顾沉洲自列己名，你觉得，是巧合，还是轮回？”

谢知渺的呼吸一滞，指节在案上收紧，木纹被掐出白痕。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陆行渊忽然伸手，用指腹擦去她唇角一点墨迹，动作轻得像拂去落雪，“你护他，也许是在护一个曾害你谢家的人。”

那触碰是痞气的，却带着罕见的认真，指腹的粗粝蹭过她细腻的皮肤，带起一阵微痒。

谢知渺拍开他的手，却没呵斥，只冷声道：“顾山长不是那样的人。”

“是不是，你心里有数。”陆行渊收回手，笑意淡去，眸光沉如夜色，“渺兄，你查父案，我查清议，我们本该是盟友，可你若护错了人，这盟约，我随时能撕。”

话音未落，陆行渊忽然身形一晃，一掌拍向案角——

“砰！”

案几剧烈一震，卷宗被震得滑落，谢知渺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却因力道反冲，踉跄跌向陆行渊。

陆行渊顺势揽住她的腰，将她带进怀里，两人贴得极近，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你——”谢知渺抬眼，正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眸子，那里面映着灯火，也映着她自己的影子。

他手臂一收，将她圈在怀中，低声道：“这就是盟约的凭证。”

谢知渺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不再动，只冷声道：“放开。”

陆行渊低笑，松了手，却没退开，只看着她：“渺兄，你这腰挺软，打架可惜了。”

谢知渺没接话，只看着他肩上的外袍——那袍角沾了一点夜露，在玄色布料上极不明显。

她伸手，指尖轻轻捻起那点夜露，眸光渐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