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踏进大门，就有侍者迎上来：“梁总这边请，我家老爷要先见您。”

梁霁初应下，独自一人跟着侍者来到了池塘边。一方八角琉璃亭静静地立在池塘边，而今日宴会的主人就坐在那里，看几只游鱼戏水。

远远地看见了梁霁初，老人招手，瞬间展露笑颜。或许是因病久居阁中不问世事，他身上那股上位者的威严淡了很多。现在看上去还真像个颐养天年的老头了。

“小梁来了？来这边坐。”

梁霁初在叶信对面坐下，这时才发现石桌的正中间摆了一碟糕点。叶信见他在看，笑笑：“尝尝？”

梁霁初拿过一旁的湿巾擦了擦手，才捏起一小块送到嘴边，小口小口慢条斯理地品尝。

“味道怎么样？”

“还不错，只是对我来说味道淡了点。”梁霁初并没有从中尝出几分甜味，这对他一个嗜甜如命的人来说，简直是味同嚼蜡，“当然，对您来说刚刚好。”

叶信若有所思：“是么？下次多放点糖。”

梁霁初反应过来，微愣：“您……做的？”

“嗯。”叶信点点头，“老了，家里的事也管不着了，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找点事干。你瞧，这鱼也是我亲自养的。”目光所及，几条红白相间的鲤鱼游的正欢。

“可惜这样的好日子也不长咯。”他有些惆怅地摇摇头。

镜书把这孩子托付给他时，怎么不想想一个八十岁的老头又能比她多活多久呢？

梁霁初一听，连忙安慰：“您别这么说。吉人自有天相，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叶信不说话，只是看着梁霁初笑。

梁霁初啊，他哪哪都好。只是……

“喵呜。”一声小小的叫唤吸引了梁霁初的目光，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猫。

叶信也看见了，招招手示意小猫上前来。小猫似乎有些怕梁霁初，有些踌躇不前。

“这是如意，阿若养的。这家伙有点怕生，私底下却跟个霸王似的，窝里横。”

如意好像听懂了，冲叶信哈了口气，转身跃上院墙跑远了。梁霁初目送着它一点一点离去。

“要是我也能事事如意就好了。”叶信没来由地叹了一声，引得梁霁初回过神来。

“您这么说，是遇上什么了吗？”

“唉。”老人长长地叹了一声，“只是放不下一些人罢了。阿若年纪还小，什么都不懂……又是个孤儿，若我去世了，她真就孤零零一个人了。”

梁霁初听了，脸色有些凝重。

叶信一想到自己宠爱的外孙女就有些头疼。程若曦哪哪都好，人乖嘴甜，偏偏一头栽在了梁霁初身上。

现在还求着他撮合他俩。唉，梁霁初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梁霁初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他和程若曦关系没有好到会如此关心别人的未来。

叶信若有所思地看向梁霁初：“当然，不仅仅是她，还有你。”

“我？”骤然被点名，梁霁初一愣。

“嗯，你有没有喜欢的人？我给你们做媒，把你的婚事给定下来。”

“怎么……”突然提到这个？梁霁初敛眸，仔细揣摩着叶信的意图。

为了我，还是程若曦？程若曦……他有意让我们在一起？

思及此，他赶忙摆手拒绝：“不必了，我暂时没有这方面的心思。再说，梁启是上市公司，我的言行举止必然影响它的股市。”

叶信面色严肃起来：“你必须要考虑这一件事，为你自己考虑。你的身体不允许你一个人独自撑着。至于董事会那边，要么瞒，要么演，这对你来说不是难事吧？”

“我……”他犹豫。

“我只是……因为一些事，没能释怀。所以在这之前，我没有精力，也没有兴趣去全心全意地爱另一个人。”

“梁霁初，”叶信点出他心中所想，“人死不能复生，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也该走出来了。”

梁霁初定定地望向老人略有些混浊的双目，一时哽住，不知说什么是好。

这，要我如何放下呢？若我再忘记亡人，忘记我的母亲，她岂不是……像从未来到这世间一样？

“抱歉，我……”梁霁初目光闪躲。

叶信的眸光陡然变得锐利，但也只是一瞬间，他又恢复成那副和蔼、言笑晏晏的模样。

“那你尽快考虑，到时候在她的面前，再给我答复。”他的语气笃定，似乎是管定了这件事。

梁霁初只能含糊应下。

婚姻一事，他并不像许锦安一样充满期待把它视为爱的仪式，而是畏惧着它的枷锁。

母亲饱受丈夫出轨，家庭不睦之苦，又遭人毒手，早早离世，徒留他一人在泥沼里挣扎。

难道他要走上母亲的死路吗？

叶信见他一副勉强的模样，并未再多说什么，而是换了个话题：“注意身体，别总是高强度工作。新来的助理怎么样？”

梁霁初见是聊工作，神情松懈下来，不像刚才那般如临大敌了：“靠谱倒是。”但一直跟着他的助理资历相当丰富，属于是他见了都要敬三分，且对他忠心不二。按梁霁初的想法，等他在董事会的地位稳固下来，就将总裁一职交给助理。可人家家里出了事，他就辞职回老家去了，再不回来。

想起来，那天他还送人到了机场，给助理留了一张特殊的名片当做纪念。

“外公？哥哥！”一道娇俏的女声打断了二人的谈话，“原来你们在这里！”

来人穿着一身白色的短裙，裙摆上缝了花，每朵花的花芯都嵌了一颗紫钻，与之相称的是颈间一条紫色水晶项链，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程若曦怀中抱着刚才那只小猫，见到梁霁初，眸光倏地一亮，快步走上前来。

“你怎么又把它抓回来了？”叶信示意程若曦在他身边坐下，“不是待在前厅吗？怎么过来了？”

“唔……”程若曦脸上露出难为情的表情，有些忸怩支支吾吾不肯说。

叶信和梁霁初对视一眼，后者耸耸肩，一副无辜状。

“那我和你回去看看？”考虑到叶信不方便到处走来走去，梁霁初主动提议。

闻言，程若曦激动得手狠狠一抖，就要应下来时被叶信拉住了：“你留下来，我有话要和你说。”

程若曦脸上的兴奋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失望和疑惑：“啊，要说什么啊……而且，我不跟着一起，他怎么知道发生了什么嘛～”

这可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只有她和梁霁初两个人。

“不行，你现在跟他说发生了什么，然后，你留在这。”叶信难得态度这么坚决，甚至还有点生气。

程若曦可怜地望着外公，对方依旧不为所动。

“好吧。”她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有一个和我很像的人。总之，你看到就知道啦。”

梁霁初疑惑地看了眼程若曦，偏偏她不好意思地别开了视线。

他无奈：“好吧，那我去看一眼。”

待梁霁初走远了，叶信的神情都没有缓和。

“你不要再想他了，你和他不合适。”

程若曦早就猜到了是因为梁霁初的事，小脾气也上来了：“为什么啊？哪里不合适了！”

“你不也觉得他很好吗？”

读书那会，他的成绩在学校里数一数二，情商也高待人谦和，很讨人喜欢，更别提他还生的玉树临风。步入社会以后，他更是凭着梁启集团董事长的身份一举成为上流圈子中的佼佼者。

其次，虽说他也有当权者凌厉的一面，但更多时候他都是温和的。尤其是对亲近之人，细心温柔又体贴。

就当程若曦沉浸在自己美好的幻想中，叶信的话无疑是将她这颗心狠狠地敲碎。

“我并不否认他的优点，可这与我同意你们在一起的理由不冲突。”叶信闭上了眼，“首先，他和你相差了五岁。他已经步入社会，而你还只是个学生。”

“其次，”他顿了顿，“你只看到了他好的一面，你有看过他的另一面吗？”

“最后，我已经问过了他的意思，他对你一点意思都没有。这事免谈。”

程若曦徒劳地张了张嘴，最后认命地坐下来。

另一边，梁霁初来到觥筹交错的会场，环视一周，他锁定了一个高挑的背影。

那是一个身形高挑的女人，穿着小礼裙，乍一看版型和程若曦身上相似，却比程若曦素的多。

他大概理解了程若曦的意思。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在背后盯着自己，那人缓缓转过了头……

她的脸狠狠地触动了他的某根神经。

他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他的第一反应是不相信：十年不见，怎么会就这么巧？怎么可能是她？况且女大十八变。

但是，她的眼睛，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他不会认错。

所以，那就是她。

谢君颖，失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