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师尊说,我是我,他是他。若我得到了他的记忆,那我还是我吗?那样,对师兄和师尊都不好。”
江迟说的很快很坚定,像是早就想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雾人没说什么,只静静的站在那,一如万年前一般。
淡淡的雾气在他身旁围绕,雾气散开后,身影渐渐凝实,不再是模糊的人影。
正是池璟,或者说,是池璟留在这世间的另一份‘念’。
他的五官比江迟更柔和一些,眉眼间没有江迟那种冷,而是一种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淡。
淡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江迟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有七八分像的人,忽然开口问他:“我,真的是我吗?”
“池璟”没有回答他,只是淡漠的看着。
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看一棵树、一朵云、一阵风——看着,但不干涉。
“师尊总是看着我,想着池璟。他没说,可我知道,”江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完全没有任何情感波动,“我曾经是你,但我如今不是你。”
那语气并非是接受、释然,而是不在乎。
他不在乎他人对自己的看法。
良久,“池璟”温柔地摸着他的头。
那手的触感不是真实的——雾气凝成的,没有温度,没有重量,只是轻轻拂过发丝。但江迟觉得,自己的头被什么压了一下。
“你说得对,你就是你,并非是我的替代。”
说完这句话,雾人消散了,江迟也从梦中醒来。
醒来时,云池的水已不在包裹他,云竟遥担心的大脸就在他眼前。
担心?
江迟忽然发现,自己好像能看懂脸色了。
——到了夜间,谢洐照例为江迟牵引红线。
指尖刚触碰到江迟的脖颈时,谢洐就愣住了。
那双淡金色的眸子在昏暗的烛火下微微发亮——他看见了。
那些缠绕在江迟身上的红线,原本殷红如血,此刻却变得有些透明、脆弱。像是被水洗过无数遍的旧绸带,颜色淡得几乎要融进皮肤里。
谢洐略有些惊讶,试探着注入些灵力。
那红线似是挣扎般扭曲、颤抖。
“师兄?”
江迟偏头看他,淡蓝色的眸子里映着烛火。
谢洐这才发现自己盯着人家脖子看了太久,轻咳一声收回手指,“今日就到这里,你早些休息。”
说罢他起身,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江迟。”
“嗯?”
“……没什么,睡吧。”
谢洐回了自己屋子,坐在床边发了许久的呆。
会是云池里,池璟祖师做的吗?
他脱了外衫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想今天元熙的异常,想想云池里梦到的祖师,想想小师弟身上变得透明的红线。
还有就是……他的修为。
自打那次废道重修、又为了维持法器透支灵力修为后,他已经卡在元婴末期很久了——有个一百年了。
算了,不想这些了。
谢洐把被子蒙在脑袋上,试图强迫自己入眠。
就在他以为自己终于要睡着的时候,隔壁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
谢洐睁开眼,伸出手用灵力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在圈里,他看到隔壁的江迟靠坐在榻边,手里拿着一块灵石。
江迟将灵石放到嘴边,吸食着里面的灵气,像是舒适般眯起眼,又吐出一口灰白色的气息。
像个吸人精气的妖精,谢洐无端想到。
他没出声打扰,就那么看着。
江迟吸完一块,又换了一块。旁边的地上已经散落着七八块灵石的残渣。
吸完这一块,江迟忽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然后他侧过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面小铜镜。
铜镜不大,刚好能照见一张脸。江迟对着镜子看了片刻,又侧过脸看了看自己的耳朵、脖颈,像是在确认什么。
谢洐看得莫名其妙,却又觉得有趣。
这小孩,半夜不睡觉,吸灵石、照镜子,也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
江迟对着镜子端详了好一会儿,似乎满意了,才把铜镜放回枕边。
忽然,江迟抬起头,看向房间中某个地方——那个方向刚好能直视谢洐。
“师兄,你在做什么?”
谢洐手一抖,空中的圈应声而碎。
好敏锐的洞察力。
他愣了片刻,听见隔壁传来轻飘飘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他门外。
“笃笃笃。”
敲门声,不急不躁,三下。
谢洐叹了口气,披了件外衫去开门。江迟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那块没吸完的灵石,淡蓝色的眸子在月色下显得格外通透。
“师兄,你看到了。”江迟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谢洐揉了揉眉心,侧身让他进来。“大半夜不睡觉,吸灵石、照镜子,我是该说你用功还是该说你臭美?”
江迟走进来,在桌边坐下,把那块灵石搁在桌上。他没有接谢洐的话,而是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在长身体。”
谢洐给他倒了杯水,闻言手一顿:“……什么?”
“师尊说,我不能吃凡俗食物,吃了会变小。只能吃灵气。”江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照镜子是为了看自己是不是还是十六七岁的模样。”
谢洐沉默了片刻,在他对面坐下来。
这般想来,江迟先前消失的那几个月应该就是被元熙带去喂灵石,才能长得这么快。
江迟忽然说,“师兄,我要闭关突破。”
“啊?为什么?”
“我如今是十六七岁,云竟遥也是。云竟遥现在是筑基中期,可我仍是练气后期,这样我和他不一样。”
谢洐懂了他的意思,他在学着像一个同龄人。
谢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江迟那双认真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行,”他说,“什么时候?”
“现在。”江迟站起身,把那块没吸完的灵石揣进怀里,“我已经准备好了。”
谢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后天吧,闭关室在后山,好久没人用了,我得去收拾收拾。”
“而且天色已经很晚了,云竟遥已经睡了。”
江迟点点头,“那师兄,晚安。”
“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