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洐要带二人去的地方,是宗门的一座小“密境”,那里面没什么妖兽,只有个银白色的池子。
那池子里的液体是银白色的,据说是开宗老祖池璟留下的,可以强身健体。
更重要的是,池璟的‘念’仍在池中等着有缘人。若池璟欣赏泡入池中的修士,便会在神识中留下一道印记,保那人突破后的心魔劫平安通过。
带这俩小孩去泡泡倒是可以。
三人沿着主路上山,在到大门口时,谢洐又带着二人拐进了一条小路。
树丛越来越迷,路径越来越窄,但即便如此,谢洐也没有拔剑劈枝开路。
云竟遥被树枝刮的受不了,欲抽剑开路,谢洐却忽的开口,“不可,别地的树枝砍了便砍了,只有这里不行。”
“知道了。”云竟遥点点头,听话的收回了剑。他回过头,去看身后的江迟。
江迟就那么静静的走着路,任由树枝拂过他的面庞。一根小枝丫挑起他的一缕发丝,又随着他的动作顺从的将发丝别在耳后。
见云竟遥看着自己,江迟好奇的问,“怎么了?”
“没,没事。”云竟遥摇摇头。他没说的是,他总觉得这时的江迟和他刚来时的江迟不太一样。
并非外表,而是一种他说不清的感觉。
仿佛,江迟早就走过这条路。
谢洐发现身后没动静,甚至云竟遥还呆愣愣的看着师弟,开口提醒,“凝神,这里离云池很近,你也许是被开宗祖师的‘念’影响了。”
“哦哦。”云竟遥回过神,加快脚步跟上谢洐,余光瞥见江迟也跟了上来,步伐不紧不慢,和他这个被树枝刮得狼狈的外人不同,那些枝丫像是认得他一般,纷纷让路。
让过路后,那些枝丫好似又轻轻推着江迟往前走。云竟遥紧紧闭了闭眼,再睁眼时,那些枝丫并没有动作,只是随着风轻轻摇曳。
这‘念’带来的影响这般严重么?
——
小路走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绿荫与山包围着一池银白,银白旁是一片片的茶树,仙山宗四季常春,此时的茶树花开的正艳。
谢洐一直觉得这里很奇怪,池子是银白的,茶花是银白的,这里太过纯净。
池子上漫起浓厚的雾气,那雾气仿佛有意识一般,向着江迟一点点靠近。
谢洐因为一直在看雾气中那摸影子,并没看到身后的情况。可那摸影子却突然朝他而来,准确的来说,是朝他身后的江迟而来。
谢洐下意识要伸手去拦,但在看清那人后,他放下了手。
那人一身天青色宗主服,过长白发散落在肩上、拂过那人脚踝。他身上的衣襟松散,大片的胸膛坦露在外,滴滴水珠顺着胸膛的薄肌往下流淌。
那是元熙。
但是,是和平时不一样的元熙。
谢洐从未在师尊身上“看到”过这样浓郁的哀伤,那张往日总是笑着的脸今时却变得空洞。
“师尊?”谢洐试着开口。
“是、是元剑尊吗?”云竟遥却惊叫起来,他在父亲书房中看到过这个人的画像。
父亲说,这画像是云竟遥的爷爷的爷爷画下的。
为的是记录元剑尊那惊骇的一剑。
据说元仙尊从前是极为张扬冷漠的一个人,可他突然隐世不出。只偶尔有人会在魔域边界看到这人的虚影挥剑斩杀魔兽,保护凡人。
云竟遥爷爷的爷爷就是被元剑尊救下的。
云竟遥还以为元剑尊早就消弭在了茫茫大道中,没想到,今天居然见到了!
他的童年偶像!
元熙愣了愣,回过神看着这个陌生的小孩。
剑尊这个名字,许久没听人再叫过了。
莫非如今,天下还没有人闯过他布下的剑阵?
看来改天要去找老白问问了。
可这时,那雾气忽然凝聚在一起变为了人形,那雾人只有个轮廓,并无五官。可元熙就是觉得,那雾人应是池璟的模样。
雾气凝成人形的那一瞬,云池上忽然静了。
不是那种“安静”的静,是那种——连风都停了,连茶花都不再摇晃的静。仿佛整座密境都在屏息,等着什么。
谢洐下意识退后了半步。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看见师尊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元熙站在池边,白发垂落,衣襟半敞,水珠还挂在锁骨上。他就那么看着那个雾人,一动不动的。
谢洐从未见过师尊这个样子。
元熙平时总是笑着的,吊儿郎当的,看话本吃东西压榨洛云衿干活,被吐槽了也不恼。 谢洐一直觉得师尊是个没心没肺的人。
可此刻,元熙脸上的表情,谢洐不知道怎么形容。
不是悲伤,不是怀念,不是空洞——都不是。
但又都是。
那雾人没有五官,谢洐不知道它“看”的是谁。但它就站在那里,面朝元熙的方向,一动不动。
雾气从它身上缓缓流淌,像是一件没有形制的衣裳。
元熙没有开口。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谢洐忽然想起一个从未想过的问题:师尊,多大了?
他不知道。宗门里没人知道。师尊从来不提过去的事,谢洐也从来没问过。
可此刻,看着师尊和那个雾人对峙般的沉默,谢洐忽然觉得——师尊很老。
不是外表的老,是那种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走过来,走了太久太久,久到连自己都忘了为什么要走的……老。
那雾人的脸转向元熙这边,它似乎笑了笑,然后转过头去,伸出手去摸江迟的脑袋。
【你,还好吗?】雾人的声音听起来很是遥远,但给人的感觉很温柔,让人放松的那种温柔。
江迟乖巧的把头凑向那雾人的手,元熙就在远处静静看着。
雾人消散前,元熙似乎听到了雾人的话,它说,【很久了,你还没放下吗?】
元熙瞳孔骤缩,然后几乎是逃的速度,他逃出了云池,逃出了密境。
谢洐站着没动,看着师尊消失的方向。
他回过头,“走了也好,不然你们怕是放不开。”
云竟遥想说些什么,可这毕竟是人家宗门的私事,他一个外人,着实不太适合问。
江迟倒是自然许多,他边走边解着衣裳。
——半柱香后
三人泡在云池中,喟叹道,“真舒服。”
只有江迟没出声,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那雾人碰过他后,他觉得身上的束缚感轻了很多,现下泡在云池里,那轻松的感觉更加明显。
三人渐渐在自己的思绪中迷离,虽然思绪不同,可他们都在自己的梦里见到了池璟的‘念’。
它对谢洐说,“你是,新的执‘念’之人。可以的话,多帮帮元熙吧,他这些年太苦了。”
它对云竟遥说,“你的‘念’在剑中,你要好好留意,你的‘念’会帮助你。”
它对江池说,“你,想要回忆起一切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