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山宗的开宗老祖名叫池璟，元熙正是他的弟子。

元熙第一次见到他时，以为自己见到了仙人。

毕竟池璟出现在元熙快要饿死的时候，池璟又展示出自己的慈爱、悲悯与温和，符合那时元熙对仙人的一切想象。

那人就站在蛮夷之地，背对着光站在靠在巨石旁苟延残喘的元熙身前。狂风将那人的衣角吹的猎猎作响，半扎半散的银白发丝在风中乱舞，也晃了元熙的心神。

那时，池璟说了让元熙一辈子忘不了的话的其中一句。

“你的‘念’，很强。”

元熙彼时还不知道什么是‘念’，他只知道眼前这个青年是神仙，是来救他脱离众生苦难的。

“跟我走吧。”池璟伸出手。

几乎是片刻，元熙就挣扎着伸出手去。

池璟的手很白，骨节分明，皮肉细腻极了。

元熙看到自己的手布满伤痕，粗糙，干裂，那一刻他又觉得有些自惭形秽，生出了退却的心思。

他，配得上的仙人的怜悯吗？

可池璟仿佛看透他心中所想一般，在他的手退缩的前一刻抓住了他。

仙人的手，原来也是有温度的吗？元熙那时如是想。

那时元熙，仅有八岁。

——

池璟带他回了当时还不算宗门的仙山宗，那时“仙山宗”只是一个龙族青年和一对无家可归的小流浪以及几个小破屋子所组成的“村子”。

这几个小流浪都是池璟外出找食物找水时遇到的，顺手就带了回来。

那时，元熙问过池璟一个问题。

“仙人哥哥，这里都是荒山，你为什么要叫这里仙山？”

池璟温柔的笑笑，目光虽看着他，可又像是再看很远的地方，“这里，终会有一座座仙山矗立，可庇护天下无归之人。”

池璟为他取名“元熙”。

元，代表这是仙山宗与他的人生的初始。

熙，光明、兴盛，池璟希望他能为仙山宗带来光明与兴盛。

但，池璟描绘的未来里，没有他自己。

——

池璟总是在一块巨石旁教这些孩子们识字、写字、修炼，其中，池璟最在意的，便是‘念’。

池璟说，‘念’才是修士修得大道的关键。天赋在其中只是一个小因素，若没有足够强大的‘念’，再逆天的天赋也无济于事。

但池璟说，元熙的‘念’很强大，那他会飞升得大道吗？

元熙不知道。

元熙知道的是，他想永远和池璟待在一起。

若这就是他的‘念’，那他很喜欢。

仙山宗在他们这几个人的努力日渐兴盛，池璟移山挪木，这里终于也是有了一点宗门的样子。

那时，元熙二十岁，弱冠时，池璟亲自为他打造了一顶银玉冠，还有属于他们的弟子服。

弟子服是天青色的，因为池璟喜欢雨后的天空。下了雨，天地间仿佛都是干净澄澈的，天青色也是在这是出现，它带给池璟的是宁静与祥和，也正是池璟所希冀的仙山宗。

元熙带上发冠、穿上弟子服时，池璟夸了句好看，元熙就开心的转了好几圈。

衣服和发冠他也是一直带着，甚至睡觉时都要搂在怀里。

——

池璟是天地间最后一条可以归虚的龙，龙族中他这一脉最是特殊。

这一脉的龙，血肉中蕴含着极为浓郁的灵力，修士吃下一小块便能境界大增。

但若这一脉的龙死了，那血肉中的灵力便反哺给天地。

这代表着，池璟的族人是被修士们活捉，一刀刀凌迟死的。

他们的血肉被分食，白骨被炼制成法器，筋皮被制成法衣。

池璟因为强大，少有修士能打败而活了下来。

池璟仍旧相信人类，给了他们这些孩子一个家。

可池璟自己，没有自己的家了。

这些，是池璟归虚前告诉他的。

池璟说这些时，语气平淡的像是在说一段遥远的传说。

可元熙亲眼看过。

——

元熙的天赋很好，他的‘念’也强大到池璟为之一震的地步。

“你的‘念’全在我身上，”一次，池璟这样说道，语气满是担忧，“这样，不好。”

元熙当然知道，他的‘念’太强，太专一。池璟是他修炼的动力、是他活着的理由，若池璟有一天不在了，他的‘念’就断了。

可元熙改不了。

他用了千年，从一只小蝼蚁修炼到渡劫中期的修士。

千年间，他的师兄师姐们渐渐散去。

并非改投山门，而是死于与魔兽的战斗、死于修士的毒手、死于心魔、死于渡劫。

池璟的弟子大多天资平平，几百岁已是极限，像元熙这种活了千年的是凤毛麟角。

元熙眼看着池璟一点点变得沉默，直到后来，他不再收徒。

一开始元熙还会气恼池璟对弟子死去的漠然，可后来，元熙也理解了。

同是洞微道修士，他们早已看透一切。

这是选择，是他们选择的自己的命运归处。

洞微道太累，太伤。

元熙会一直陪着池璟，陪他度过一段又一段难捱的日子。

后来的池璟，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他想一块风蚀的岩石，像河流的石块。

时间在冲淡属于他的一切痕迹，也包括元熙对他的回忆。

池璟告诉他，他要“归虚”了，那是他的归宿。

归虚前，池璟牵着元熙的手，带着他走到山上的一株梅花树前。

白雪落在二人头上、肩上、鞋上，可元熙不在意，他只在意，池璟真的要离他而去了吗？

池璟松开他的手，从树上折下一枝盛开的白梅，他逼出一滴精血滴在白梅上。

鲜红的血液将白梅染成红梅，那一瞬，仿佛那朵红梅是天地间唯一的色彩。

“元熙，”池璟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吹散了枝丫上的花瓣，“这条以我的精血与梅花化成的小龙，会代替我陪着你。”

白梅贪婪地疯狂吸吮那滴血，枝丫愈来愈黑，梅花愈来愈红，像是有什么从中苏醒。

池璟的身体在逼出那滴精血后变得透明，他轻飘飘的，像是马上要消散于天地间。

池璟不是个爱说酸话的人，他只是静静的看着那支梅花变成一条枝丫粗细的小黑龙。

“为他取个名吧。”池璟说道。

元熙忽的想起《易经》中的一句话，他道：“初九，潜龙勿用。”

“我便叫他九初吧，希望仙山宗可扬名于天下。”

池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池璟笑起来很好看，可元熙再也看不到了。

“仙山宗，就交给你了。”

“真好，是我最喜欢的天青色。”

那是池璟的最后几句话。

元熙伸手去抓，可这次，

池璟不会回抓住他的手了。

池璟归虚了。

他的身躯变为了灵力，散入了仙山宗的每一寸土地。

昔日的贫瘠之地变为了水草丰美的桃源乡，仙山宗灵气浓郁的几乎化为实质。

所有人都说，仙山宗一块宝地。

可元熙知道，这是池璟的心血、是他的血肉。

——

后来的故事很普通。

元熙不再修洞微道，转修无情道。

因为那个他有了情的人，已不在了。

元熙成为了修真界万人敬仰的剑尊，连带着仙山宗也成了第一大宗。

可有光也就有影。

仙山宗有人殷羡，便也有人嫉妒。

元熙看透了他们，于是在他们攻打仙山宗之前就封了山。

把池璟血肉散播到的地方都下了结界，他不允许这些肮脏的人觊觎他的净土。

后来，仙山宗被他托付给靠谱的师兄师姐们的徒孙们。

再后来，他们或者逝去、或者闭死关。

每一个有缘入门的弟子，都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游手好闲的长老。

只有九初，也就是宗门老祖知道，元熙才是真正的老祖。

到了谢洐、洛云衿这一代，元熙才当上宗主，但实权还是交给了弟子。

元熙见到谢洐的第一眼，便知道，他和自己是一类人。

所以，他放心。

——

又是不知道第多少个百年，九初带回来个小孩。

元熙见那孩子的第一眼便愣住了。

那孩子和池璟很像，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池璟给我的记忆里，这个孩子叫江迟。归虚，是将他的修为与‘念’散尽，然后再孕育一条新的龙。他说，若没有他的‘念’，这条龙只是一条弱小的龙。所以，他将一部分缠附在神魂中，随着他一起新生。”九初顿了顿，继续说，“他说，会有一个洞微道修士一点点解开他的封印，将部分情感与记忆归还。”

元熙听到这便明白了。

九初只是一滴精血、一枝梅花，他当然无法做到。

那人，本来应该是他的，可他已转修。

那，谁来帮助这条小龙。

元熙静静的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江迟，他已回忆不起池璟的模样，只有潜意识在提醒他，这是池璟。

元熙什么都没说，只是想着池璟的最后一句话。

“真好，是我喜欢的天青色。”

一万多年了，弟子服依旧是天青色，只是样式被他改了。

改成了更好的料子，改成了更方便行动的制式。

那是，他对池璟最后的印象了。

过了半月，他将江迟偷了过来，喂了他许多极品灵石。

他记得，池璟似乎说过，他不能吃凡俗食物，那会导致他体内灵力流失，会导致身体变小。

那，是不是给江迟喂足够多的灵石，江迟就能快点长大。

那，元熙是不是能再见一次“池璟”？

再后来，元熙会偷偷照料江迟，会偷偷摆平一切事端。

只是，他很少再与江迟见面了。

只是远远的一面，就好。

九初问起时，元熙说，“那，已经不是我的池璟了，即便恢复记忆，也不是我的池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