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弟跟你可真像啊,你说是吧,大师兄?”白岫云皮笑肉不笑的,“这么看来,小师弟才像你亲手养出来的。这龙角说掰就掰,倒是一点不在乎自己。”
谢洐咽咽口水,不敢看白岫云。
温玉芙这才觉得自己可能闯祸了,正考虑着要不要找个理由离开,却见恐怖的四师弟目光移到了她身上。
一下便害怕的缩起脖子,耳边却听见白岫云说:“师姐,你把小师弟带去看看,上点药——那角也别浪费了,熬碗药来给这两个傻子补补。”
温玉芙如蒙大赦,小鸡啄米般点头,拽着江迟就往外跑。
江迟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回头看了谢洐一眼。
那眼神里没什么内容,甚至称得上平静。但谢洐莫名觉得,那是在说“师兄你保重”。
我已急哭!
温玉芙和江迟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白岫云没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双臂环胸,垂着眼看地上的落叶。
谢洐也不敢说话。
他躺在摇椅上,把书盖在脸上,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师兄,你当我是智障吗?”白岫云终于抬眼,那双紫色的眸子没什么情绪,但往往这样才最让人感到惧怕。
“嗯——小师弟身上的封印要多久能解开?”
谢洐一愣,没想到他先问的会是这个,“我先前去问过,快则三五年,慢......他—我死都不一定。”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白岫云没说话。他就那么站着,垂着眼,像在消化这句话。风吹过来,把他袖口的血渍吹干了——那是方才提溜江迟时蹭上的。
“那你还挺乐观。”他说。
谢洐把书从脸上拿开一条缝,露出一只淡金色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瞄他。
白岫云没在看他。白岫云在看天。
“三五年,”白岫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所以你打算就这么熬着?白天教剑,晚上松封印,把自己熬成一条人干,然后呢?然后等哪天小师弟封印解了,回头一看,大师兄没了?”
“不会没——”
“谢洐,你总是这样。”
谢洐闭嘴了。
白岫云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谢洐躺在摇椅上,书还盖在脸上,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白岫云忽然伸手,把那本书拿走了。
谢洐的脸完完整整地露出来。
眼下青黑,唇色发白,眉心还蹙着——连睡着了都不肯松开的那种蹙法。但他在笑,嘴角微微弯着。
......
与此同时,另外一边。
温玉芙看着江迟角断处,先前的欢快已被心疼替代。
“你,你疼不疼?”温玉芙摆弄着江池的脑袋左看右看,那角断处还往外渗着丝丝血迹,“这得多疼啊。”
江迟任他摆弄面无表情,“师姐,我不疼。况且,我今天不掰,过段时间它也会自己掉的。”
“那能一样吗!”温玉芙急了,“自己掉和掰下来能一样吗!你吃桃子的时候,是等它自己掉下来还是直接去摘?”
江迟想了想,“摘的。”
“那不就——诶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温玉芙跺了跺脚。
————
白岫云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来。
“对了,”他没回头,“那个封印……除了耗灵力,还耗什么?”
谢洐一愣。
“没什么——”
“师兄。”
这几个字,比任何威胁都好使。
谢洐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还耗心神。用金眸看红线,看到的……不只是红线。”
白岫云的手握紧了门框。
他想起谢洐那双眼睛。那双能看透世间万物的眼睛。看透人心,看透虚妄,看透一切藏起来的、压下去的、假装不存在的——
“你看到什么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谢洐没回答。
但白岫云已经知道了。
那些红线捆着的,不只是江迟的五情。还有一百多年来压下去的渴望、恐惧、委屈、依恋——所有不该属于一条“无情”的龙的东西。
谢洐每晚都在看这些。
看一个孩子被封印了百余年的心,一点一点地,在他面前展开。
“你……”白岫云深吸一口气,“你真是……”
他能说什么,宗门里这几个包括他在内,主意一个比一个正。
谁又能说得了谁。
他没说完那句话,抬脚便走了。
———
厨房里,温玉芙对着那截龙角发了半天的呆。
“这玩意儿……怎么煮啊?”
她翻遍了二长老给她的所有药方,没有一个是写龙角的。
最后她决定按炖排骨的法子来。
“反正都是骨头,”她自言自语,“应该差不多吧?”
于是她往锅里加了水,放了龙角,又抓了一把枸杞红枣,想了想,又加了几片姜去腥。
火升起来的时候,白岫云出现在厨房门口。
“你在干什么?”
“熬药!”温玉芙理直气壮,“给你和大师兄补身体!”
白岫云看了一眼锅里浮浮沉沉的龙角和红枣枸杞,沉默了片刻。
“……这是药?”
“怎么不是药?”温玉芙叉腰,“龙角是大补之物,红枣枸杞补气养血,姜片温中散寒——这四舍五入就是最好的药!”
白岫云没说话,转身走了。
温玉芙冲着他的背影喊:“你等着瞧!喝完他们肯定活蹦乱跳的!”
白岫云的背影顿了一下。
“活蹦乱跳不是这么用的。”
温玉芙本来还想炒个糖色,但想到龙角只是角,便放弃了这个想法。
嗯,改天师兄身体好了,让师兄做道糖醋排骨来吃吃!
温玉芙蹲在灶台前托着腮,盯着锅里翻滚的龙角和枸杞发呆。
她从前便见过龙角,老祖偶尔在宗门里闲逛时,那对龙角如老梅花枝般舒展,威风凛凛,谁见了都要多看几眼。
小师弟的龙角才那么点大,就被他掰下来了。
温玉芙忽然鼻子一酸。
站起身,在锅里多加了点红枣,想了想又多加了点冰糖。
“甜点,甜点好。大师兄嗜甜,小师弟半大孩子也应该爱吃甜的。”
温玉芙在厨房里嘀嘀咕咕自说自话的模样都被过来看看师妹炸没炸厨房的谢洐尽收眼底,他还回复了一句,“小师弟好像不太喜欢吃甜的。”
“啊!”温玉芙被突然出声的谢洐吓了一跳,回头看见谢洐倚在门框上,手里还拿着一片不知从哪捡的叶子,漫不经心地转着。
“师兄!”她拍了拍胸口,“你怎么走路没声的!”
“我一直站这。”谢洐把叶子叼在嘴里,走进来,探头往锅里看了一眼,“……你这是炖汤还是熬药?”
“药汤!”温玉芙理直气壮,“药食同源懂不懂?”
谢洐看着锅里浮浮沉沉的龙角和红枣枸杞,沉默了一会儿。
“……小师弟知道他的角被你这么炖了吗?”
“他又没说不让放别的!”温玉芙拿勺子搅了搅,忽然想起什么,转身推谢洐,“你出去出去,坐着去,别站这儿。四师弟说了,你现在是病人,得休息。”
“我什么时候成病人了——”
“别问!”温玉芙把他往外推,力气大得惊人,“去去去,躺着去,好了我叫你。”
谢洐被她推得踉跄了两步,无奈地举手投降,“好好好,我走,我走。”
谢洐顺从躺下,也不知怎么的,不一会便想着事情睡着了。
他是被江迟的呼唤声惊醒的,江迟站在小榻旁边,手里端着一个碗,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师姐让我端来的。”江迟把碗递过来。
谢洐坐起身,接过碗,低头一看。
汤色暗红,里面沉着几颗枸杞和红枣,龙角已经被炖得软烂,碎成小块浮在汤里。
卖相实在说不上好看。
但热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甜丝丝的味道。
“你喝了吗?”谢洐问。
江迟摇头。
“不喝?”谢洐挑眉,“这可是你的角。”
“嗯,感觉有点奇怪。”
“啊,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