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白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悟空的最后一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不是可能,是已经。”
那个和尚知道他们在这里。
林墨白坐在窗台上,掀开窗帘的一角,盯着街对面的黑暗。月光把青石板路照得发白,远处的金山寺灯火通明,钟声每隔半个时辰响一次,像心跳一样规律。他在等,等那个和尚回来,但街上一整夜都没有人影。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撑不住了,靠着窗框闭上了眼睛。迷迷糊糊中,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金山寺的大殿前,四周全是和尚,每个人都低着头念经,声音越来越大,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他淹没了。他想跑,但腿动不了。他想喊,但嗓子发不出声音。然后他看到大殿的佛像睁开了眼睛——不是佛的眼睛,是一只猴子的眼睛,金色的,燃烧着火焰。
那只眼睛看着他,说了一句话:“快跑。”
林墨白猛地惊醒,发现自己满头冷汗。悟空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杯水,眼神里满是担忧。
“你做噩梦了。”悟空说。
林墨白接过水,喝了一口,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疼:“几点了?”
“什么几点?”
“呃……什么时辰了?”
悟空看了看窗外:“辰时刚过。”
林墨白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嗡嗡作响。李天罡的记忆又冒出来了,这次是一段关于金山寺的信息——五百年前,金山寺还只是一个小庙,连个像样的和尚都没有。大圣的眼根被佛门收走之后,灵山派了十八个行者来看守,金山寺才慢慢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金山寺不是寺庙,是监狱。关押眼根的监狱。
“悟空。”林墨白放下水杯,“你确定眼根就在金山寺?”
悟空点了点头,闭上眼睛,意根的力量在他眉心微微发光。过了几秒,他睁开眼睛,瞳孔里闪过一丝金色:“我能感觉到,就在藏经阁的地下。很深,被佛门的禁制封住了。”
“能拿到吗?”
悟空沉默了几秒:“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我们不拿,天庭和灵山迟早会把它炼化。到时候,大圣的眼根就彻底没了。”
林墨白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金山寺。寺庙坐落在镇东的小山上,白墙黑瓦,飞檐翘角,在晨光中显得庄严肃穆。看起来普普通通,但林墨白知道,那下面藏着五百年的秘密。
“我们去看看。”他说。
悟空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林墨白从背包里翻出一件灰色的外套,又撕下一块布条,扎在头上,“伪装成行脚僧,你是我的徒弟。别说话,别乱跑,跟紧我。”
悟空看着他这副打扮,嘴角抽了抽:“你看起来不像和尚。”
“像什么?”
“像偷东西的。”
林墨白笑了:“那就对了,我们就是去偷东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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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山寺的山门很气派,两扇朱红色的大门,门上钉着铜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门口站着两个小沙弥,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但眼神锐利,不像是在看香客,更像是在盘查可疑人员。
林墨白带着悟空走过去,双手合十,装出一副虔诚的样子:“两位小师父,贫道路过宝地,想讨碗水喝。”
两个小沙弥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头上的布条和身上的灰袍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说:“施主稍等,我去禀报监寺。”
说完转身跑进了寺里。
林墨白站在原地,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飞快地转着。李天罡的记忆里有金山寺的信息——寺里的僧人大多是灵山派来的行者,修为最低的都是筑基境,监寺大师更是一个金丹境巅峰的高手,和天兵统领一个级别。但他的真实实力远不止金丹境,因为他能动用眼根的力量。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小沙弥跑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中年和尚。和尚四十来岁,身材瘦削,面容清癯,穿着一件灰色的僧袍,手持念珠,走路的姿势和林墨白昨晚看到的那个和尚一模一样——每一步的距离都相同,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就是他。
林墨白的心跳加速了,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双手合十,深深鞠了一躬:“大师好。”
监寺大师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种目光让林墨白想起了现代的领导——不是审视你,是根本不把你放在眼里。
“施主从哪里来?”监寺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从东边来。”林墨白说,“贫道是个行脚僧,四处云游,路过宝地,想讨碗水喝,歇歇脚。”
监寺的目光移到他身后的悟空身上,停留了两秒。那两秒里,林墨白感觉空气都凝固了。但监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淡淡地说:“请进。”
林墨白心里松了口气,但不敢放松警惕。他跟着监寺走进山门,穿过前院,来到一间偏殿。偏殿不大,正中供着一尊佛像,香炉里燃着檀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味。
一个小沙弥端来两碗水,放在桌上。林墨白双手合十道谢,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甘甜,应该是山泉水。
悟空蹲在他脚边,没有喝水,只是低着头,装出一副乖顺的样子。林墨白注意到,悟空的耳朵在微微颤动——他在听。
监寺坐在对面,捻着念珠,目光在林墨白身上扫来扫去。那种目光让林墨白很不舒服,但他忍住了,脸上始终挂着虔诚的笑容。
“施主不是普通的行脚僧吧?”监寺突然开口。
林墨白心头一紧,但面不改色:“大师何出此言?”
“施主身上有天兵的气息。”监寺的语气依然平淡,但林墨白听出了话里的刀锋,“而且很浓,至少是金丹境统领级别的。”
林墨白心里骂了一句。该死,他忘了这茬。李天罡的修为虽然在他体内流失,但气息还在,那种天兵特有的杀伐之气,在普通人身上可能不明显,但在有修为的和尚眼里,就像黑夜里的火把一样刺眼。
他飞快地想着对策,然后说了一句半真半假的话:“大师好眼力。贫道以前确实在天庭待过,后来觉得杀生太多,有违天道,就辞了官职,出家当了和尚。”
监寺看着他,目光里的审视更浓了:“施主在哪座寺庙出家?”
“没有固定的寺庙,四处云游。”
“师承何人?”
林墨白想了想,说了一个名字:“法海。”
他也不知道法海是谁,就是随口一说。但监寺听到这个名字,捻念珠的手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法海禅师?”监寺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施主是法海禅师的弟子?”
林墨白心里狂喜,但脸上不动声色:“正是。大师认识家师?”
监寺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不认识,但听说过。法海禅师是佛门高僧,降妖除魔无数,在灵山很有名望。施主能拜在他门下,也是有缘人。”
林墨白心里暗暗庆幸自己蒙对了。他赶紧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装出一副虔诚的样子。
监寺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他脚边的悟空身上:“这只猴子,是施主养的?”
“是。”林墨白说,“贫道路上捡的,看它可怜,就带在身边了。”
监寺看着悟空,看了很久。林墨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监寺看出什么端倪。但监寺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施主有心了。”
然后他站起身,双手合十:“施主远道而来,不如在寺里住几天。今晚寺里有斋宴,施主若不嫌弃,可以一起参加。”
林墨白心里一动。斋宴?这不正是他需要的机会吗?金汤匙的共餐,需要的就是这种场合。
“那就叨扰大师了。”林墨白双手合十,深深鞠了一躬。
监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施主,金山寺不是普通寺庙。这里的规矩,和别处不一样。施主晚上参加斋宴的时候,最好少说话,多吃饭。”
林墨白心头一凛:“多谢大师提醒。”
监寺的背影消失在了门口。
林墨白坐在偏殿里,端着那碗水,手指在微微发抖。悟空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担忧。
“他知道。”悟空的声音很轻,只有林墨白能听到。
林墨白点了点头:“我知道。”
“那你还去参加斋宴?”
林墨白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去,为什么不去?他请我吃饭,我给他送个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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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林墨白在金山寺里转了一圈。
说是参观,其实是在踩点。他假装虔诚地拜佛,实则用李天罡的修为感知着寺里的每一处禁制。越感知,心越沉。金山寺的禁制比他想象的还要严密,整个寺庙被一层看不见的光罩罩着,像是倒扣的碗。藏经阁的方向,禁制最强,密密麻麻的符文像蜘蛛网一样,封住了每一寸空间。
他试着靠近藏经阁,刚走到门口,就被两个武僧拦住了。
“施主,这里不能进。”武僧的语气很硬,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林墨白双手合十,笑了笑:“贫道只是想拜佛,走错了路。”
他转身走了,但心里记住了藏经阁的位置和守卫的人数。两个武僧,修为都不低,至少筑基境巅峰。门口还有一道禁制,需要用特定的法诀才能打开。藏经阁里面是什么情况,他看不到,但李天罡的记忆告诉他,里面有至少十个行者看守,还有一个金丹境的统领坐镇。
硬闯是不可能的。他只能智取。
傍晚的时候,一个小沙弥来偏殿找他,说斋宴要开始了,请他去斋堂。林墨白跟着小沙弥穿过回廊,来到了金山寺的斋堂。斋堂很大,能容纳上百人,正中摆着一张长桌,上面铺着白布,摆满了素斋。
监寺坐在长桌的主位,两侧坐着十几个和尚,个个气息沉稳,一看就不是普通僧人。林墨白被安排在长桌的最末端,离监寺最远的位置。
他没有抱怨,反而很高兴。越不起眼,越方便他动手。
斋宴开始了。和尚们双手合十,念了一段经文,然后开始吃饭。林墨白也跟着念,虽然一个字都听不懂,但嘴型对得上就行了。
他一边吃,一边观察。监寺坐在主位,吃得很慢,每口菜都要嚼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美味。他旁边的两个和尚一直在低声交谈,偶尔看一眼林墨白,眼神里带着审视。
林墨白假装没看到,埋头吃饭。他注意到,桌上的菜都是素的,但做得极其精致,有些菜他甚至叫不出名字。有一道菜是用豆腐做的,形状像肉,吃起来也像肉,但确实是豆腐。
“施主。”监寺的声音从长桌那头传来,“饭菜还合口味吗?”
林墨白抬起头,笑着点了点头:“很好吃。贫道云游多年,很久没吃过这么精致的素斋了。”
监寺笑了笑,那笑容看起来很温和,但林墨白觉得后背发凉:“施主喜欢就好。金山寺的素斋,在方圆百里都是有名的。”
他顿了顿,放下筷子,看着林墨白:“施主,贫僧有个问题,不知当不当问。”
林墨白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大师请说。”
“施主说自己是法海禅师的弟子,那应该学过佛法。”监寺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贫僧想请教施主一个问题——什么是佛?”
斋堂里瞬间安静了。所有的和尚都放下了筷子,看着林墨白。
林墨白知道,这是考验。他要是答不上来,或者答得不对,监寺就会知道他是个冒牌货。他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在现代看过一些佛经,但都是囫囵吞枣,根本不懂。他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大师,贫道不知道。”林墨白说。
监寺的眉头微微一皱:“不知道?”
“对,不知道。”林墨白说,“贫道学佛多年,看过很多佛经,听过很多高僧讲法,但始终没有找到答案。后来贫道想通了,佛不是用来知道的,是用来修的。修到了,自然就知道了。修不到,知道再多也没用。”
斋堂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监寺笑了,那笑容比之前真诚了一些:“施主说得对。佛不是用来知道的,是用来修的。很多学佛的人,一辈子都在找答案,却忘了修行的本意。”
他端起酒杯,朝林墨白举了举:“施主,贫僧敬你一杯。”
林墨白也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酒入喉的瞬间,他感觉口袋里的金汤匙微微热了一下。很轻微,轻微到如果不注意根本感觉不到。但林墨白注意到了——第一次标记,完成了。
他心里松了口气,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放下酒杯,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笑着说:“大师,这菜真不错。”
监寺也笑了,但那笑容里,林墨白看到了一丝他不想看到的东西——不是善意,是算计。
他想起监寺说的那句话:“金山寺的规矩,和别处不一样。”
他当时没在意,现在他知道了,这句话的意思是——金山寺不是欢迎他,是在等他自投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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斋宴结束后,林墨白回到偏殿,关上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悟空从角落里跳出来,看着他:“怎么样?”
“第一次标记完成了。”林墨白说,“但监寺已经知道我是假的了。”
悟空愣了一下:“那他还请你吃饭?”
“因为他想抓我。”林墨白说,“但他不确定我的底细,所以先试探。今晚的斋宴只是第一场,他还会请我第二次、第三次。等他把我的底细摸清楚了,他就会动手。”
悟空的眼神变得凝重起来:“那我们怎么办?”
林墨白想了想,然后笑了:“将计就计。”
“什么意思?”
“他请我吃饭,我就吃。他试探我,我就答。等他把所有的警惕都放下了,我就动手。”林墨白从口袋里掏出金汤匙,看着上面的十六个字,“三次共餐,一次都不能少。”
悟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你确定?”
林墨白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确定。但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金山寺的禁制太强了,硬闯只有死路一条。只有通过共餐,交换监寺的修为和对眼根的掌控权,他才有机会拿到眼根。
“林墨白。”悟空的声音很轻,“你答应过我的。”
林墨白知道悟空在说什么——不到生死关头,绝不动用金汤匙的完整交换。
“我知道。”林墨白说,“但现在是生死关头。”
悟空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担心。
“我怕你回不来。”悟空说。
林墨白蹲下身,揉了揉悟空的脑袋,笑了:“放心,我还没喝够你的酒呢,回不来多亏。”
悟空没有笑,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说好了。”悟空伸出手,“你回来,我请你喝酒。”
林墨白握住那只毛茸茸的小爪子,笑了:“说好了。”
窗外,钟声又响了,一下一下,像心跳。
远处的藏经阁方向,灯火通明。
林墨白不知道的是,在他和悟空击掌的同一时刻,监寺正站在藏经阁的地下密室里,看着供奉在莲台上的眼根——一枚流动着金光的瞳孔,像一只活着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转动。
“找到了。”监寺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自己能听到,“意根,和那个变数。”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行者说:“传信灵山,就说鱼咬钩了。”
行者双手合十,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监寺站在原地,看着莲台上的眼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五百年了,终于等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