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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人间烟火,第一程

林墨白是被包子味香醒的。


不是夸张。他背着悟空走进江州镇的时候已经是深夜,镇子里黑灯瞎火的,连个鬼影都看不到。他本想找个客栈住下,但摸遍了口袋,只找到几枚铜板——是从天兵身上搜来的,他当时还不知道这些铜板值多少钱,后来才知道,连一碗阳春面都买不起。


所以他们在镇口的土地庙里凑合了一晚。地上铺的是发霉的稻草,盖的是自己的外套,悟空的毛倒是挺暖和的,就是有点扎人。


第二天早上,林墨白是被一阵香味勾醒的。那味道顺着破庙的门缝钻进来,霸道地往他鼻子里灌——是肉包子,刚出笼的那种,面皮松软,肉馅鲜嫩,咬一口能流油。


他在现代的时候从来不吃包子。公司楼下的包子铺他路过无数次,从来没进去过。不是因为不好吃,是因为没时间。每天早上都是踩着点到公司,手里拿着一杯美式咖啡,那就是他的早餐。有时候忙起来,连咖啡都顾不上喝。


但现在,闻着这股包子味,他觉得自己的胃在尖叫。


“你饿了。”悟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调侃。


林墨白低头,看到小猴子已经醒了,正蹲在稻草堆上,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你也饿了?”林墨白问。


悟空没说话,但他的肚子替他回答了——咕噜噜一声,在安静的破庙里格外响亮。


林墨白笑了,从口袋里掏出那几枚铜板,数了数,一共七枚。他记得昨天路过包子铺的时候看到的价格——两枚铜板一个包子。七枚能买三个,还差一枚。


“走,去镇上看看。”他把铜板揣进口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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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州镇的早晨,和林墨白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以为古代的小镇应该是安静的、缓慢的、像水墨画一样。但眼前的江州镇,比他想象的鲜活得多。街道两旁摆满了摊位,卖菜的、卖布的、卖糖葫芦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包子味、豆浆味、炸油条的味,还有马粪的味。


孩子们在街上追逐打闹,一个穿着开裆裤的小男孩差点撞到林墨白腿上,被身后的母亲一把拽了回去。妇人瞪了林墨白一眼,嘴里嘟囔着什么,然后拖着孩子走了。


悟空从林墨白身后探出头来,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睛瞪得溜圆。


“这就是人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


“对,这就是人间。”林墨白说,“吵吧?”


悟空摇了摇头:“不吵,好听。”


林墨白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悟空在花果山听了五百年的风声和雨声。对一只孤独了五百年的猴子来说,这些嘈杂的、混乱的、充满生命力的声音,确实比任何音乐都好听。


他们沿着街道往前走,林墨白在找包子铺。但他走了没几步,就发现了一个问题——所有人都在看他们。


不,是在看他身后的悟空。


一个小女孩指着悟空,拉了拉母亲的衣角:“娘,你看,那只猴子会站着走路!”


母亲赶紧把女儿的手按下来,压低声音说:“别指,那是妖怪。”


“可是它好小啊,好可爱。”


“可爱什么可爱,妖怪就是妖怪,会吃人的。”母亲拉着女儿快步走开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满是警惕。


林墨白皱了皱眉,把悟空从身后拉到身边,低声说:“别离开我身边。”


悟空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习惯了,五百年来,他早就习惯了被人当成怪物。但林墨白不习惯,他看着那些人的眼神,心里很不舒服。不是因为被冒犯了,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人和妖之间有一道看不见的墙。墙这边是人,墙那边是妖,两边的人互相害怕、互相厌恶、互相伤害,谁也没想过要拆掉这堵墙。


“林墨白。”悟空拉了拉他的袖子。


“嗯?”


“包子铺在那里。”悟空指着街角的一个摊位,上面挂着一个布幡,写着“张记包子”四个字。


林墨白走过去,看到摊位前排着三四个人,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正在掀笼屉,白色的蒸汽腾空而起,肉香味扑面而来。


“老板,包子多少钱一个?”林墨白问。


“两文。”老板头也没抬,“肉的素的都一样。”


林墨白掏出那七枚铜板,数了三枚,递过去:“来一个。”


老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边的悟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哥,你不是本地人吧?”


“不是,路过的。”


“怪不得。”老板接过铜板,用油纸包了一个包子递过来,“外地人第一次来江州,都先找我的包子铺。我这包子啊,方圆百里都有名。”


林墨白接过包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悟空,一半自己吃。悟空接过包子,咬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


“好吃吗?”林墨白问。


悟空拼命点头,嘴里塞满了包子,说不出话。


林墨白也咬了一口,包子皮松软,肉馅鲜嫩,确实好吃。他三两口吃完,擦了擦嘴,问老板:“老板,镇上有没有便宜点的客栈?不要太贵,能住人就行。”


老板想了想:“往前走,过了石桥,有一家‘平安客栈’,老板娘姓赵,人不错,价钱也公道。你就说是我老张介绍的,她给你便宜点。”


“谢了。”林墨白转身要走,老板叫住了他。


“小哥。”老板压低声音,“你这只猴子,最好藏起来。镇东头有个金山寺,寺里的和尚最见不得妖物,要是让他们看到了,少不了麻烦。”


林墨白心头一紧:“金山寺?”


“对,就在镇东,香火旺得很。”老板说,“寺里的和尚法力高强,专门降妖除魔的。你这猴子虽然是只小的,但到底是妖,被他们看到了,怕是保不住。”


林墨白点了点头,把悟空拉到自己身后,快步离开了包子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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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客栈在石桥的另一头,是一栋两层的小木楼,门口挂着一串红灯笼,门楣上写着“平安客栈”四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林墨白推门进去,大堂里只有一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听到门响,抬起头,露出一张圆润的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住店?”她问。


“住。”林墨白走到柜台前,“还有房间吗?”


“有,楼上一间,朝南,一天十文。”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目光落在他身后的悟空身上,顿了一下,但很快移开了,“住几天?”


林墨白摸了摸口袋里的铜板,还剩四枚。十文一天,他连一天都住不起。


“那个……”他有些尴尬,“能不能便宜点?我身上只有四文。”


女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悟空,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行吧,四文就四文,住一晚。明早要是没钱,我可要赶人的。”


“谢谢老板。”


“别叫我老板,叫我赵姐就行。”赵姐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扔给他,“楼上左转第一间,被褥是新的,别弄脏了。”


林墨白接过钥匙,带着悟空上了楼。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开着,能看到街上的景色。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金黄。


悟空跳到床上,打了个滚,然后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突然笑了。


“怎么了?”林墨白问。


“有床。”悟空说,“五百年来,第一次睡床。”


林墨白心里一酸,但没有表现出来。他把背包放下,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掏出金汤匙,放在桌上。汤匙上的十六个字还在发光,但光比之前又暗了一些。


他想起杨戬说的话:“金汤匙,不要轻易用。每一次交换,都是拿你的自我当筹码。”


他已经用了两次完整交换了。一次和悟空,一次和李天罡。两次交换,他的脑子里多了五百年的记忆碎片,那些记忆像影子一样跟着他,甩都甩不掉。他不知道再用一次会怎样,但他知道,他不能再用了。至少,不能轻易用。


“林墨白。”悟空从床上坐起来,看着他,“你的修为,在流失。”


林墨白愣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体内的力量。果然,他丹田里的那股力量,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虽然很慢,但确实在流失。就像一杯放在太阳底下的水,慢慢地蒸发,总有一天会干涸。


“为什么?”他问。


“因为那不是你的力量。”悟空说,“金汤匙的完整交换,只是把别人的修为暂时转移到你身上。除非你彻底吞噬对方的自我,让对方的灵魂彻底消失,否则这些力量会慢慢回到原主人那里。”


林墨白沉默了。他想起李天罡,那个被他废了修为的统领。李天罡还没死,他的自我还在,他的灵魂还在。所以他的修为,正在慢慢回到他体内。


“那我怎么办?”林墨白问,“没有修为,我怎么保护你?”


悟空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不需要修为也能保护我。你之前不是也没有修为吗?你不是也把我从水帘洞带出来了吗?”


林墨白摇了摇头:“不一样。之前是因为有金汤匙,是因为有杨戬帮忙。以后呢?天庭会派更强的人来,四大天王、十八罗汉,甚至可能玉帝亲自来。我一个凡人,拿什么和他们打?”


悟空沉默了。


林墨白知道悟空在想什么。小猴子想说“我可以保护你”,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的意根之力还没恢复,他现在连一只普通的猴子都不如。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林墨白。”悟空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我们定个约定吧。”


“什么约定?”


“不到生死关头,绝不动用金汤匙的完整交换。”


林墨白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失去你。”悟空说,声音有些颤抖,“你每次用完整交换,你的自我就会被侵蚀一次。用多了,你会变成另一个人。我不想看到你变成李天罡,不想看到你变成任何其他人。我想看到的,是林墨白。”


林墨白看着悟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疲惫的、憔悴的、但还活着的脸。


“好。”他说,“我答应你。”


悟空笑了,伸出手。林墨白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毛茸茸的小爪子。


“约定了。”悟空说。


“约定了。”林墨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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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林墨白用最后的钱买了两碗阳春面。面摊在石桥旁边,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全白了,但手脚很麻利,一碗面从下锅到上桌,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林墨白和悟空坐在面摊的小板凳上,一人一碗面。面上飘着几片葱花和一点油花,汤底清澈见底,看起来寡淡,但喝一口,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


悟空吃面的样子很认真,一根一根地吃,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美味。林墨白看着他,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


“悟空,你以前吃过面吗?”


悟空摇了摇头:“花果山只有果子,没有面。”


林墨白心里一酸,把自己碗里的面拨了一半到他碗里:“多吃点,你还在长身体。”


悟空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我五百多岁了,不长身体了。”


“那就长毛。”


悟空瞪了他一眼,但没有拒绝,埋头把面吃了个精光。


吃完面,林墨白靠着石桥的栏杆,看着桥下的河水发呆。河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游来游去的小鱼。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晃得人眼睛疼。


“林墨白。”悟空蹲在他旁边,也看着河水。


“嗯?”


“你说,我们能在这里待多久?”


林墨白想了想:“不知道。也许一天,也许两天,也许永远。”


“永远?”悟空转过头看着他,“你觉得天庭会放过我们?”


林墨白笑了:“不会。但他们找不到我们。杨戬的天眼符能屏蔽天庭的探查,只要我们不动用金汤匙的完整交换,天庭就找不到我们的位置。”


悟空沉默了几秒:“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墨白看着河水,想了很久。他知道不能一直躲在江州镇,天庭迟早会找到他们。但他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李天罡的记忆里有六根的线索——眼根在金山寺,耳根在黄风岭,鼻根在黑风山,舌根在御马监,身根在水帘洞地下。但他现在连金山寺的和尚都打不过,更别说去拿六根了。


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恢复悟空的意根,需要时间找到稳定自己修为的方法,需要时间变强。


“先住下来。”林墨白说,“等我想清楚再说。”


---


傍晚的时候,林墨白在镇上转了一圈,用最后的一文钱买了一包花生米,带回了客栈。


他和悟空坐在窗台上,一人一颗花生米,看着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太阳快要落山了,天边烧起了一片红霞,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橘红色。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从楼下经过,吆喝声拖得很长:“糖——葫芦——又甜又大的糖葫芦——”


几个孩子围上去,你一根我一根,吃得满嘴都是糖。一个小女孩举着糖葫芦,笑着跑过去,撞到了一个和尚身上。


和尚穿着灰色的僧袍,手持念珠,低着头,看不清脸。他扶住小女孩,摸了摸她的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林墨白看着那个和尚的背影,突然觉得不对劲。那个和尚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像是在数步子,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而且他的僧袍下摆纹丝不动,明明有风,却吹不动他的衣角。


“悟空。”林墨白压低声音,“你看那个和尚。”


悟空也注意到了。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里闪过一丝金光——那是意根的力量,虽然微弱,但足够他看清一些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


“他身上有佛门的气息。”悟空说,“不是普通的和尚,是有修为的。”


林墨白的心一沉。他想起了包子铺老板说的话——金山寺的和尚专门降妖除魔。如果那个和尚注意到了悟空,那他们就有麻烦了。


但和尚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径直往前走,消失在了街道的拐角处。


林墨白松了口气,但心里的不安没有消散。他关上窗户,拉好窗帘,对悟空说:“今晚别出去,就在这里待着。”


悟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夜幕降临,江州镇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低沉而悠长,一下一下,敲在林墨白的心上。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个和尚的背影,想着包子铺老板说的“金山寺”,想着李天罡记忆里的“眼根就在金山寺”。


金山寺。


他有一种直觉,那个寺庙,不会和他们和平共处。


窗外,钟声又响了一次,比之前更近了。


悟空蜷缩在他旁边,突然睁开了眼睛,瞳孔里的金光猛地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


“怎么了?”林墨白问。


悟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户的方向,眼神里有一丝恐惧。


“我听到了。”他说,声音很轻,“是诵经声。”


林墨白竖起耳朵,什么也没听到。但悟空的耳朵比他灵敏一百倍,他能听到三界之内所有的声音。


“念的什么?”林墨白问。


悟空闭上眼睛,听了很久,然后睁开眼睛,脸色有些发白。


“往生咒。”他说,“是给死人超度的经文。”


林墨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深更半夜,寺庙里念往生咒,要么是有人死了,要么是……


“林墨白。”悟空的声音有些颤抖,“我能感觉到,大圣的眼根,就在那座寺庙里。”


林墨白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床单。


眼根。大圣的火眼金睛本源,就在金山寺里。


“而且。”悟空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那个和尚,他知道我们在这里。”


林墨白猛地坐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


街上空无一人,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泛着冷光。远处的金山寺,灯火通明,钟声还在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看不到那个和尚,但他知道,那个和尚正看着他们。


或者说,一直在看着他们。


林墨白放下窗帘,回到床边坐下,深吸一口气。


“悟空,我们可能惹上麻烦了。”


悟空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墨白心里更沉的话。


“不是可能,是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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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意根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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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意根之上

作者: 单眼皮乐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