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2章 老猴子的遗言

林墨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自己握着那把发光的汤匙,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脑子里反复转着两个画面——母亲年轻时的笑脸,和小猴子缩在角落里的影子。两个画面像走马灯一样转啊转,转到最后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然后他就失去了意识。


醒来的时候,汤匙已经不发光了。


洞里很暗,只有头顶那道巴掌宽的裂缝漏下来一线灰白色的天光。光线落在干草堆上,落在角落里那些野果和干肉上,也落在小猴子身上。


小猴子还缩在原来的位置,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像一晚上没动过。但林墨白注意到他的耳朵在动——时不时转一下,朝向洞口的方向,像两个微型雷达。


他在听。


一直在听。


“醒了?”小猴子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洞里格外清晰。


“嗯。”林墨白撑着石壁站起来,浑身酸痛,像被人揍了一顿。胳膊上的伤口已经不疼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是小猴子昨晚帮他愈合的。


“天亮了。”小猴子站起来,走到洞口,侧身听了几秒,“天兵走了。你可以走了。”


“走?”林墨白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往哪走?”


“山下。”小猴子头也不回,“山下有个小镇,镇上有人。你可以从那里想办法回去。”


“回去?”林墨白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觉得好笑,“回哪?回公司?回厕所?”


小猴子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但林墨白总觉得他在打量自己,在掂量什么。


“你不想回去?”小猴子问。


林墨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想回去吗?


回到那个格子间,回到那根一明一灭的日光灯管下面,回到那些改不完的方案和还不完的账单里?


他不知道。


“先出去再说。”林墨白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洞口走。


他刚迈出两步,小猴子突然抬手拦住了他。


“别动。”


小猴子的耳朵剧烈地抖动了一下,整个身体绷紧了,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怎么了?”


“有人。”小猴子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天兵。”


林墨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洞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急,一脚深一脚浅的,像是在跑,又像是在爬。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小……悟空……”


是昨晚那个老猴子的声音。


小猴子的身体震了一下。他猛地推开洞口的藤蔓,钻了出去。


林墨白跟着钻出去。


老猴子趴在洞口外面三米远的地方,浑身是血。


昨晚他看起来已经很惨了,但现在看起来更惨——左臂彻底断了,骨头从肘关节戳出来,白森森的。右手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在碎石上爬过的痕迹是一条暗红色的线。


“老袁!”小猴子冲过去,跪在老猴子身边,双手按住他右手的伤口,“你怎么回来的?你——”


“跑了一夜。”老猴子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嘴豁了口的黄牙,“老了,跑不动了。以前……以前跟大圣闹天宫的时候,跑三天三夜都不带喘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林墨白蹲下来,看着老猴子。


老猴子的目光越过小猴子,落在他身上。


“你是……昨天那个……”老猴子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笑了,“你还没死啊。挺好。”


“别说话了。”小猴子的声音发紧,“我给你止血。”


“止什么止。”老猴子摆了摆那只没断的手,“止不住了。我心里有数。”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小猴子。


那是一块破布,布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用的是炭灰,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


小猴子接过破布,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


“天庭的‘天命人计划’。”老猴子的声音越来越弱,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偷听到的。他们要找一个人,收服大圣散落的六根,然后炼成新的……新的听话的大圣。”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林墨白身上。


“你。”老猴子说,“他们选中了你。”


林墨白愣住了。


“我?”


“你的命不在剧本里。”老猴子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你是变数。天庭需要变数来收服六根,因为六根……六根也认剧本。只有剧本之外的人,才能靠近它们。”


老猴子咳嗽了几声,血从嘴角溢出来。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很锐利,像两把刀,直直地扎进林墨白的瞳孔里。


“他们盯着你很久了。”老猴子的声音突然清晰了一些,像是回光返照,“从你在那个格子间里,第一次动了‘不如死了’的念头开始。”


林墨白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那个念头。


三个月前,凌晨两点,他站在公司天台上。


风很大,吹得他衬衫猎猎作响。楼下是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不用加班的人。


他站在栏杆边上,往下看。


二十八楼。


足够死了。


他站了很久。久到腿发麻,久到风把他的眼泪吹干。


最后他没跳。


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他想起母亲,想起母亲还躺在医院里,等着他交医药费。


他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这些事,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老猴子是怎么知道的?


“你以为那是你自己的念头?”老猴子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嘲讽,“那是天庭在试你。他们在找变数,找那种……被逼到绝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人。你动了那个念头,他们就看到你了。”


小猴子的手攥紧了那块破布,指节发白。


“所以你昨晚救我……”林墨白的声音有些发涩,“不是因为好心?”


老猴子又笑了,笑得咳出了一口血。


“好心?”他喘着气说,“花果山的猴子,五百年前就死光了。剩下的……都是不该活着的。你觉得我们还有什么好心?”


他咳嗽了几声,血从嘴角溢出来。


“我救你,是因为你是唯一的变数。”老猴子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林墨白,“天庭要利用你,你也可以利用天庭。你收服六根,不是为了给他们,是为了……为了你自己。”


“为了我自己?”


“你不是想改命吗?”老猴子的声音越来越小,“拿到六根,你就能……就能改写你的命。你的剧本不在天庭手里,在你……在你手里……”


他的声音断了。


不是慢慢断的,是突然断的,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啪”的一声,碎了。


老猴子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散了。


小猴子跪在他身边,一动不动。


林墨白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焦糊味。远处的废墟里,有几根烧黑的木架还立着,像墓碑。


过了很久,小猴子伸手合上了老猴子的眼睛。


“他叫老袁。”小猴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五百年前跟大圣闹天宫的猴子之一。大圣被压五行山的时候,他逃回了花果山。后来天兵来清剿,他是唯一活下来的。”


“唯一?”


“花果山的猴子,五百年前就死光了。”小猴子重复了老袁的话,“剩下的都是不该活着的。”


他站起来,转身看向林墨白。


“他说的对。你的命不在剧本里。你是天庭选中的人,也是唯一的变数。”


“所以你也要我帮你们收服六根?”


“不。”小猴子的嘴角动了一下,“我要你带我走。”


林墨白愣了一下。


“带你走?”


“天兵在找我。灵山也在找我。三界所有有头有脸的人都在找我。”小猴子的声音依然很平静,“我躲了五百年,躲够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老袁的尸体。


“我不想死在这个洞里。”


林墨白看着小猴子。


他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小小的身影——他比自己矮一个头,瘦得像一根柴火棍,身上的毛打结成一团一团的,脸上有一道旧伤疤,从左眉梢一直划到右嘴角。


但他的眼睛不像是十岁的。


那双眼睛里装着太多东西——有愤怒,有不甘,有疲惫,还有一种……林墨白说不上来的、像火炭一样被灰烬盖住的东西。


“你多大了?”林墨白问。


小猴子看了他一眼。


“五百一十七岁。”他说,“大圣死的那年,我出生。”


五百一十七岁。


十岁的身量。


五百年的逃亡。


林墨白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


他蹲下来,和老袁的尸体平视。


老袁的眼睛虽然被合上了,但那道伤痕还在。林墨白伸手,轻轻碰了碰老袁脸上的一道旧疤——和小猴子脸上那道,位置一模一样。


“他脸上的疤……”林墨白抬起头。


“和我的一样?”小猴子的声音低了下去,“花果山活下来的猴子,脸上都有这道疤。天兵刻的。为了标记我们。”


林墨白的手指缩了回来。


他想起母亲。不是现在的母亲,是小时候的母亲。那时候母亲还很年轻,手很暖,每天晚上给他盖被子的时候,会在他额头上亲一下。


后来母亲病了,手变凉了。


后来他上大学、工作、还贷,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每次回去,他都觉得母亲又老了一点,手又凉了一点。


他在怕。


怕有一天,他回家的时候,母亲的眼睛也像老袁这样,睁着,但瞳孔散了。


“走吧。”林墨白站起来,看着小猴子,“我带你走。”


小猴子盯着他看了两秒。


“为什么?”


“因为你不想死在这里。”林墨白说,“我也不想死在任何地方。”


他没说出口的是——老袁说,天庭在他动了“不如死了”的念头时就盯上了他。那个念头,是他这辈子最深的耻辱。不是因为想死,是因为连死都不敢。


但现在,站在这个死了五百年的老猴子面前,站在这个活了五百年的小猴子面前,他忽然觉得,也许自己还能再试试。


不是为了房贷,不是为了老板,不是为了任何人。


是为了自己。


“下山吧。”小猴子转身往山下走。


林墨白跟了上去。


走了几步,他注意到小猴子的脚。


赤脚。踩在碎石上,脚底全是细小的伤口,血和泥混在一起,黑红黑红的。


他想起昨晚小猴子帮他治伤的样子。那双小小的、微凉的手,按在他胳膊上的伤口上,温热蔓延,伤口愈合。


林墨白停下脚步。


小猴子也停下来,回头看他。


“怎么了?”


林墨白没说话。他低头撕下自己衬衫的下摆,撕成两条。然后蹲下来,抓起小猴子的脚。


小猴子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干什么?”


“给你包一下。”林墨白头也不抬,“你的脚在流血。”


小猴子的脚很凉,比昨晚他的手还凉。林墨白把布条缠上去,缠了两圈,打了个结。不太专业,但至少能挡住碎石。


小猴子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他缩回脚。


“走吧。”


他没有说谢谢。


但他的脚步慢了一些,踩得更稳了一些。


林墨白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他们沿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山路往下走。路很窄,两边是半人高的枯草,草叶上挂着露水,打在腿上冰凉冰凉的。


小猴子走在前面,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林墨白跟在他后面,每一步都踩得碎石哗啦响。


“你轻点。”小猴子头也不回地说。


“我已经很轻了。”


“你的体重是正常人的两倍。”小猴子的耳朵动了动,“我听得见你的脚步声,也听得见你的心跳。你的心跳太快了,你在害怕。”


林墨白确实在害怕。


不是因为天兵,也不是因为金汤匙。


是因为老袁说的那些话。


“他们盯着你很久了。从你在那个格子间里,第一次动了‘不如死了’的念头开始。”


他在那个天台上站了多久?


十分钟?二十分钟?


那十分钟里,他的每一次犹豫、每一次退缩、每一次咬牙,都被天庭看在眼里。


原来他的绝望,从来都不是他自己的。


“你在想什么?”小猴子突然问。


“在想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被金汤匙带来的。”小猴子的语气很平淡,“金汤匙只会出现在最绝望的人面前。越绝望,它越亮。”


林墨白想起昨晚在厕所隔间里,那把汤匙躺在地上的样子。


它周围有一圈金晕。


他在最绝望的时候,捡到了它。


“你怎么知道这些?”


“听说的。”小猴子的脚步顿了一下,“躲在山洞里的五百年,我见过很多人。有些人是好人,有些人是坏人,有些人既不好也不坏。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


“他们都很绝望。”小猴子说,“绝望的人才会出现在花果山。因为这里是三界的垃圾场。被天庭抛弃的、被灵山遗忘的、被命运碾碎的人,都在这。”


他转过身,看着林墨白。


“你也是。”


林墨白没有反驳。


因为小猴子说的是对的。


他就是被碾碎的那个。


大学的时候,他以为考上好大学就能改变命运。毕业的时候,他以为找到好工作就能改变命运。工作五年,他以为拼命加班就能改变命运。


结果呢?


命运没变。


他还是那个连房贷都还不起的人。


“到了。”小猴子停下脚步。


前面是一片废墟。


不是昨晚看到的那种废墟,是另一种——更老、更破、更彻底的废墟。房子倒了大半,剩下的墙壁上也爬满了枯藤。地上散落着瓦片和碎骨,不知道是人的还是动物的。


废墟中央,有一块石碑。


石碑很大,比林墨白还高,上面刻着三个大字,字迹被风化得几乎看不清了,但他还是认出来了——


“花果山”。


“这是花果山的水帘洞旧址。”小猴子站在石碑前,仰头看着那三个字,“大圣闹天宫之前,这里有三万多只猴子。每天热热闹闹的,吵得山下的村子都睡不着觉。”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梦。


“后来天兵来了。烧了三天三夜。三万只猴子,活下来的不到三百。”


“再后来,灵山也来了。说花果山是妖地,要净化的。又烧了三天三夜。活下来的不到三十。”


“再后来,天庭又来清剿。说是余孽未清。”


小猴子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碎石。


“最后一次清剿,是我亲眼看到的。那时候我刚出生不久,躲在水帘洞后面的石缝里。天兵进来,见一个杀一个。血流了一地,顺着水帘洞的瀑布往下流,把下面的水潭都染红了。”


他抬起手,指着远处一片空地。


“老袁的弟弟就死在那里。他才两岁,还不会说话。天兵一枪捅过去,把他挑起来,像挑一个玩偶。”


小猴子的手放下来了。


“所以我不想死在这个洞里。”他说,“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我不想再躲了。”


林墨白站在他身后,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家里穷,母亲一个人拉扯他长大。有一次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母亲带他去菜市场,捡人家不要的菜叶子。


那时候他也躲。


躲在母亲身后,怕被同学看到。


后来他长大了,以为自己不用再躲了。


后来他工作了,发现自己还是在躲——躲老板的责骂,躲催债的电话,躲母亲越来越频繁的住院通知。


躲了二十八年,什么都没变。


“我也不想躲了。”林墨白说。


小猴子转过头,看着他。


“那你想干什么?”


林墨白握紧了口袋里的金汤匙。


“逆天改命。”他说。


小猴子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在说“又一个傻子”。


“你知道上一个说这四个字的人是谁吗?”


“谁?”


“大圣。”小猴子说,“他说了这四个字,闹了天宫,被压了五百年,最后死了。”


“那是因为他一个人。”林墨白说,“我们有两个人。”


小猴子的耳朵动了一下。


远处传来声音。


不是天兵,是别的东西。


很轻,很密,像无数只脚踩在碎石上。


小猴子的脸色变了。


“走。”他抓住林墨白的手腕,“现在就走。”


“怎么了?”


“它们来了。”


“谁?”


小猴子的鼻子抽动了一下,像是在闻什么。


林墨白也闻到了。


血腥味。


不是新鲜的血腥味,是那种……放了很久的、腐烂的、带着甜腻气息的血腥味。


和老袁伤口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但浓了千百倍。


“食骨猢狲。”小猴子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五百年前死去的猴群怨念化成的妖物。它们闻到了生人的味道。”


他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它们吃了自己同类的尸体,吃了五百年,还没吃够。”


身后,那个声音越来越近。


像潮水。


像蝗虫。


像无数张嘴在嚼骨头。


林墨白回头看了一眼。


废墟尽头,灰蒙蒙的天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黑压压的,铺天盖地。


不是天兵。


是一群猴子。


不,不是猴子。


它们的身体是猴子的形状,但皮肤是灰黑色的,像烧焦的树皮。眼睛是空洞的,没有瞳孔,只有两团幽绿色的光。嘴巴咧到耳根,露出密密麻麻的、像碎玻璃一样的牙齿。


它们在爬。


四肢着地,像蜘蛛一样爬。


速度很快,快到林墨白只看了一眼,它们就近了一大截。


“跑!”小猴子的声音尖厉起来,“别回头!”


林墨白转回头,拼命跑。


碎石扎脚,枯草划脸,他的肺快要炸了。


但他没有停下来。


因为身后那个声音告诉他——停下来,就是死。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西游:意根之上

封面

西游:意根之上

作者: 单眼皮乐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