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白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确认还款”的按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余额显示:3,847.62。
房贷扣款:6,231.00。
差额:2,383.38。
这还没算母亲下周的医药费、这个月的房租、上个月欠朋友的三千块。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好像这样那些数字就会消失。
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杯身掉了一块漆,露出里面银白色的金属。那是母亲去年住院前给他买的,说“你老在外面吃,不干净,带饭去”。
保温杯旁边是一把不锈钢汤匙。
林墨白盯着那把汤匙,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六岁那年冬天,他发高烧,母亲用一把旧汤匙舀了粥,吹凉了,送到他嘴边。那把汤匙是铝的,背面刻着一朵褪色的牡丹花,母亲说那是她嫁妆里唯一值钱的东西。
后来汤匙不见了。他问过一次,母亲说“丢了”。
他没再问。
现在想起来,大概是母亲卖了。卖了几毛钱,换了一顿菜。
“墨白。”
组长的声音从工位隔板那边传过来,不轻不重,像一把钝刀,正好砍在他后脑勺上。
“方案好了吗?”
林墨白回过神,把那把不锈钢汤匙塞进抽屉,像藏起一个不该有的念头。
“马上。”他锁了手机屏幕,把那张余额截图塞进相册最深处,就像把一具尸体塞进衣柜。
墙上的时钟指向晚上十点四十七分。办公室还剩六个人,四个在改方案,一个在打电话哄孩子,还有一个——组长——在盯着他们。
林墨白今年二十八岁,211大学毕业,在这家互联网公司干了五年,月薪从四千涨到八千。听起来翻了一倍,但房租从一千五涨到了三千,房贷每个月六千二,母亲的药费从五百涨到了两千。
他不算账的时候还能喘口气,一算账就觉得胸口被人踩了一脚。
“墨白。”
组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林墨白条件反射地把文档切到前台,屏幕上是他改了七遍的活动方案。
“第十七页的数据重新拉一下,用Q3的。”组长把一个U盘扔在他桌上,“今晚做完,明天晨会用。”
“Q3的数据运营那边还没给……”
“那是你的问题。”组长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上次那个方案,客户还是不满意。你再改一版,换个思路。”
“哪个方案?”
“就那个。”组长没说是哪个,好像他觉得林墨白应该自动知道。
组长走后,林墨白盯着屏幕看了三十秒,然后打开和母亲的微信对话框。
母亲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下午三点:“妈没事,你别担心。好好吃饭。”
上一条是昨天:“医生说再住一周就能出院了。”
再上一条是前天:“住院费还差两千,你先垫上,妈回头给你。”
回头。这个头,从林墨白十八岁开始,就再也没有回过。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妈,早点睡。”
消息发出去,他锁了屏幕,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
灯管有一根坏了,一明一灭,像在喘气。
他想起小时候,家里也有一根这样的灯管。那时候他趴在饭桌上写作业,母亲在旁边踩缝纫机,灯管闪啊闪的,母亲就说:“等你考上大学,咱就换新的。”
后来他考上大学了,灯管没换。
后来他毕业了,灯管还是没换。
后来母亲病了,缝纫机卖了,灯管彻底不亮了。
林墨白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往厕所走。
公司的厕所在走廊尽头,男女厕中间有一个共用的洗手台。镜子里的他脸色发灰,眼袋垂到颧骨,头发三天没洗,衬衫领子发黄。
他看着镜子里的人,觉得陌生。
这谁啊?
这谁。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领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然后他推开男厕的门,走进去。
厕所隔间的门虚掩着。
林墨白本能地想退出去——他以为有人在。但等了五秒,里面没动静。
他伸手推了一下门。
门开了。
隔间里没有人。
但地上有一把汤匙。
一把金色的汤匙。
不是镀金的那种廉价货,是那种一眼看去就知道不正常的金色——不是金属的光泽,更像……流动的琥珀,或者说,凝固的阳光。
汤匙躺在瓷砖地面上,周围一圈淡淡的金晕,像是从汤匙里渗出来的。
林墨白愣了一下。
第一反应是:同事的恶作剧?
他弯腰捡起来。
汤匙比他想象的沉,手感像某种温热的玉石。匙面上刻着两行字,小得像用针尖刻的,但清晰得不像话:
“三次共餐,交换命运。超越天命,代价自我。”
他翻过来看背面,什么都没有。
汤匙柄的末端,有一个小小的凹痕,形状像……一朵花?
牡丹花。
林墨白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小时候母亲喂他吃饭的那把旧汤匙,背面刻的就是牡丹花。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时候他觉得那朵花很土,还问过母亲“为什么不是奥特曼”。
“什么玩意儿。”他嘟囔了一句,把汤匙揣进口袋。
也许是哪个同事买的文创产品,落在这了。明天问问。
他转身要走。
灯灭了。
不是慢慢暗下去的那种灭,是“啪”的一声,像有人掐住了光的喉咙。
林墨白僵在原地。
他的眼睛还没来得及适应黑暗,脚底先感受到了变化——地板在动。
不是地震那种摇晃,是地板本身在变成别的东西。瓷砖的冰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软的、流动的触感,像踩进了漩涡。
他低头。
地板不见了。
他脚下是一片金色的光,旋转着、翻涌着,像一个巨大的金色漩涡,正在吞噬整个厕所隔间。
“操——”
他还没骂完,脚下的吸力骤然加大,整个人往下坠。
风灌进耳朵,灌进鼻子,灌进嘴巴。他想喊,喊不出声。他想抓东西,手指穿过金色的光,什么都抓不住。
口袋里,那把汤匙烫得像烙铁。
最后他看到的,是手机掉在地上的画面——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母亲的微信头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
照片里,母亲还年轻,抱着一个婴儿,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婴儿手里攥着一把汤匙。
汤匙背面,有一朵模糊的牡丹花。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黑暗持续了很久。
也可能是很短。
林墨白分不清。
他感觉自己被塞进了一个滚筒洗衣机,转了无数圈,最后“砰”的一声,被甩了出来。
后背撞上坚硬的东西,疼得他眼前发黑。
有风。
有草木的味道。
有……血腥味。
他睁开眼。
天是灰的,不是阴天的那种灰,是那种……像被什么东西烧过的灰。云层很低,低得好像压在山头上,云的颜色发黄,像旧棉絮。
他躺在一片碎石和枯草混杂的地面上,周围是大大小小的石头,有的比他高,有的比他矮。远处有一片废墟——不是现代建筑的废墟,是那种……木头和石头搭的房子,被烧得只剩骨架。
林墨白撑着胳膊坐起来,低头看自己。
衣服还是那件发黄的衬衫,裤子还是那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鞋还是那双鞋底快磨平的帆布鞋。
但手不是他的手了。
他的手变小了,变细了,指节突出,指甲缝里塞着泥。手臂上长着一层细细的……毛。
棕色的毛。
他猛地抬手摸脸。
脸也变了。颧骨突出,下颌内收,鼻梁塌了,嘴唇变薄。
他摸到自己的耳朵——不是人类的耳朵,是尖的,长在头顶两侧,能动。
“啊——”
他张嘴想喊,发出的不是人声,是一声尖锐的、像猴子一样的叫声。
这声叫喊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涟漪迅速扩散开去。
远处传来回应。
不是一个人的回应,是很多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混在一起,听不清内容,但那语气林墨白听得懂——是警告,是恐惧,是——
“大圣余孽在那!”
“抓住他!”
“别让他跑了!”
林墨白听不懂那些话,但他看得见。
天兵。
从云层里落下来的,穿着银甲的天兵,手里拿着明晃晃的长枪,背后是翻涌的灰色云雾。他们从天上飘下来,不像飞,更像……水银从杯口溢出来,无孔不入,铺天盖地。
林墨白拔腿就跑。
他不知道往哪跑,他只是本能地跑。碎石扎脚,枯草划腿,他的肺像被人攥住了一样,每喘一口气都费尽全力。
但天兵更快。
一道银光从头顶掠过,长枪扎进他前面的地面,枪杆震颤,发出嗡鸣。
林墨白急刹,脚底打滑,摔了个狗啃泥。
他趴在地上,抬头。
面前是一杆还在震颤的长枪,枪尖没入石头三寸深。
他转头。
身后站着三个天兵。
中间的那个最高,盔甲上有花纹,大概是领头的。他低头看着林墨白,目光不像在看一个活物,更像在看一件……货物。
“花果山还有余孽?”领头的天兵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清了吧。”
旁边两个天兵应声上前,长枪抬起。
林墨白想跑,腿软得像面条。
想喊,嗓子像被人掐住了。
想掏出那把金汤匙——他甚至不知道这个念头从哪来的——但手不听话,抖得跟筛糠似的。
枪尖刺下来。
“嘭——”
一声闷响。
不是枪尖刺进肉体的声音,是别的东西。
林墨白感觉有人从侧面撞了他一下,力道很大,把他撞飞出去两三米。他在碎石上滚了两圈,胳膊肘和膝盖火辣辣地疼。
他挣扎着抬头。
一个身影挡在他面前。
不,不是人。
是一只猴子。
一只老猴子。
老猴子浑身是伤,左臂垂着,像是断了。身上穿的不知道是什么布料做的衣服,被撕得稀烂,露出下面瘦骨嶙峋的身体。但他挡在天兵面前的时候,腰杆是直的。
他用那只还能动的右臂,硬生生接住了刺向林墨白的长枪。
枪尖刺穿了他的手掌,从手背穿出来,血顺着枪杆往下流。
老猴子咬着牙,一声没吭。
“老东西。”领头的天兵皱了皱眉,“找死。”
他一挥手,另外两个天兵同时出手。
老猴子被一脚踹飞,撞在一块大石头上,石头裂了,他滑落在地,嘴里涌出一口血。
“跑……”老猴子的声音像漏风的窗户,“往山上跑……别回头……”
林墨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的。
他只知道身后有人在追,前面是碎石和枯草,脚下是随时会让他摔倒的沟壑。
他跑,拼命地跑。
天兵的声音在身后忽远忽近,像催命符。
“往山洞跑!”老猴子的声音从很远处传来,沙哑但清晰,“左边!左边有山洞!”
林墨白本能地左转。
灌木丛后面,真的有一个洞口。
洞口不大,被藤蔓遮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侧身挤进去,藤蔓在脸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洞里很黑。
他摸黑往里走了几步,脚下一滑,摔进了一个斜坡。
他往下滚,不知道滚了多远,最后“咚”的一声,撞上了一面石壁。
疼。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林墨白蜷在黑暗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黑暗中,那把汤匙又开始发光了。
金黄色的光从口袋里透出来,不算亮,但足够他看清周围——这是一个天然的山洞,不大,地上有干草,角落里有一个石头搭的灶台。
有人住在这里。
“你……”
一个声音从黑暗深处传出来。
林墨白猛地抬头。
洞更深处,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也是一个猴子,但比老猴子小得多,看起来只有十岁孩子的身量。他缩在角落里,两只眼睛在金色汤匙的微光中反射出琥珀色的光。
那眼神不像一个孩子。
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有警惕,有好奇,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你是从外面来的?”小猴子问。
他的声音比外表老成,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沙哑。
林墨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小猴子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落在他口袋里的金汤匙上。
“那是……”小猴子的瞳孔缩了一下,“金汤匙?”
“你认识?”林墨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小猴子没有回答。他从角落里走出来,靠近林墨白,蹲下来,盯着那把汤匙看了很久。
“听过。”小猴子的声音低了下去,“传说中能交换命运的东西。我一直以为是假的。”
他抬起头,看着林墨白的脸。
“你不是天兵。你的命不在剧本里。”他说,“你是谁?”
“我……”林墨白咽了口唾沫,“我是人。”
“人?”小猴子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人怎么可能到这里?这是花果山。五百年前就没有人来过花果山了。”
五百年前。
林墨白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穿越了。
不是时间旅行那种穿越,是……整个人被扔进了另一个世界。一个猴子会说话、天兵会飞、金汤匙真的能交换命运的世界。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汤匙。
汤匙烫了一下他的手掌,像在回应。
“那个……”林墨白的脑子还在转,但转得不够快,“你说的‘天命剧本’是什么?”
小猴子的眉毛皱了一下。
“你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林墨白苦笑,“一个小时前,我还在公司厕所里加班。现在我在一个山洞里,和一个会说话的猴子讨论天命剧本。你觉得我应该知道什么?”
小猴子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在评估什么。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洞口,侧耳听了一会儿。
外面安静了。
天兵走了。
至少暂时走了。
小猴子回到干草堆上,缩成一团,但没有睡觉。他低着头,像是在组织语言。
“三界所有生灵的命运,都写在一本书里。”他说,声音很轻,“那本书叫天命剧本。从你出生到你死,每一步都定好了。谁该是什么命,谁该活多久,谁该死在哪里,全写在那本书里。”
他顿了顿,抬头看着林墨白。
“但你不在。”
“什么意思?”
“你的身上没有剧本的痕迹。”小猴子的目光锐利起来,“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但你在。你不应该活着,但你活着。你是变数。”
“变数?”
“就是……”小猴子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剧本里没写的人。”
林墨白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人生。
高考分数刚好够上211,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毕业后刚好进了这家公司,没有第二选择。涨薪幅度刚好够活,刚好不够翻身。
每一步都像被人掐着脖子安排的。
每一步都刚刚好——刚好让你活着,刚好不让你好过。
“那这本书是谁写的?”他问。
小猴子没有回答。
他缩在干草堆上,闭上眼睛。
“天亮了再说。”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那种……活太久了、见太多了的疲惫,“你先睡。明天我送你走。”
“去哪?”
“离开花果山。越远越好。”
林墨白想再问,但小猴子已经不出声了。
他的呼吸很轻,像一个真正的、毫无防备的孩子。
但林墨白知道他不是。
他是大圣的意根。
是全世界都在追杀的、价值连城的、能改变命运的东西。
而林墨白手里,有一把能交换命运的金汤匙。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两个画面——
一个是母亲的脸。不是现在的,是年轻时的,抱着婴儿,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婴儿手里攥着一把汤匙,背面刻着牡丹花。
另一个是小猴子缩在角落里的样子。那么小,那么轻,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两个画面叠在一起。
被命运逼到角落里的人,从来不止他一个。
林墨白睁开眼,看着手里的金汤匙。
汤匙在黑暗中发着光,像一只金色的眼睛,和他对视。
他握紧了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