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白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
不是不想,是从来没有机会。在现代城市里,跑步是为了赶地铁、为了打卡、为了抢最后一个停车位。那种跑是有保留的——你知道终点在哪,知道跑完就能停下来喘口气。
但现在的跑不一样。
没有终点。
没有保留。
停下来就是死。
碎石在脚下翻滚,枯草划破小腿,他的肺像被人塞进了一团燃烧的棉花,每吸一口气都带着铁锈味。身后那个声音越来越近——无数只爪子抓挠碎石的声音,无数张嘴咀嚼骨头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台巨大的绞肉机在身后碾过来。
“左边!”小悟空在前面喊,“往左边跑!”
林墨白本能地左转,脚底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身体猛地倾斜。
他没摔。
小悟空的手从前面伸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出奇,硬生生把他拽了回来。
“别停。”小悟空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停了就死了。”
林墨白咬着牙,继续跑。
余光扫了一眼身后。
那些东西更近了。
他看清了它们的模样——猴子的身形,但皮肤是灰黑色的,像烧焦的树皮,表面有一层油腻的光泽。四肢着地,关节反向弯曲,像蜘蛛的腿。每爬一步,爪子就在石头上留下一道白印。
它们的眼睛是空的。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两团幽绿色的光,在眼眶里晃来晃去,像鬼火。
嘴巴咧到耳根,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牙齿——不是猴子的牙,是碎玻璃一样的、参差不齐的、泛着黄绿色的牙。
最大的那一只跑在最前面。
它的体型是其他食骨猢狲的两倍,背上有一道巨大的伤口,从左肩一直裂到右胯,伤口里没有血,只有黑色的、像焦油一样的东西在往外渗。
小悟空回头看了一眼,瞳孔缩了一下。
“那是老袁。”
林墨白的脚步踉跄了一下。
“什么?”
“那只最大的。”小悟空的声音发紧,“那是老袁。他的尸体被它们吃了,怨念入了体,变成猢狲王了。”
林墨白想起老袁最后的样子——浑身是血,趴在地上,眼睛还睁着。
想起自己帮老袁合上眼皮的时候,手指触到的那种正在变凉的体温。
想起小猴子说“花果山的猴子,死了就是死了”。
原来不是。
死了不是死了。
死了会被吃掉,变成那种东西,转过头来追你。
“它们为什么要追我们?”林墨白喘着气问。
“饿了。”小悟空的声音很冷,“吃了五百年的同类尸体,早就分不清什么是同类,什么是食物了。它们只知道,活的东西,可以吃。”
前面是一道陡坡。
小悟空没有减速,直接冲了上去。他的脚上还缠着林墨白撕下来的布条,布条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伤口。
林墨白跟着往上冲。坡很陡,几乎是手脚并用往上爬。碎石哗啦啦往下掉,砸在身后那些东西身上。
砸中了。但没用。
它们没有痛觉。
“还有多远?”林墨白喊。
“什么还有多远?”
“你说的山下的小镇!”
小悟空没有回答。
林墨白懂了。
没有小镇。
至少,不是他们能活着跑到的小镇。
“那怎么办?”
小悟空突然停下来。
林墨白差点撞上他。
“你干什么——”
小悟空转过身,面对那些涌上来的食骨猢狲。
他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林墨白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绿色的幽光在倒映,像两团火在烧。但火的下面,是更深的东西——是那种忍了五百年、躲了五百年、忍到骨头里、躲到血液里的东西。
“我不想跑了。”小悟空说。
“你疯了?”
“它们吃了我五百年的同类。”小悟空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老袁活着的时候,被天兵追杀。死了,还要被它们吃掉,变成这种东西。”
他攥紧了拳头。
“我不想跑了。”
林墨白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小小的、瘦得像柴火棍的背影,站在陡坡的顶端,面对下面黑压压涌上来的食骨猢狲。
他想说“你打不过它们的”。
想说“我们两个加一起也打不过它们的”。
想说“跑吧,能跑多远跑多远”。
但他没说。
因为小悟空说的对。
跑了五百年,什么都没变。
躲了五百年,还是在躲。
“行。”林墨白走到小悟空身边,不跑了。”
小悟空看了他一眼。
“你也疯了?”
“可能吧。”林墨白从口袋里掏出金汤匙,“但我受够了。”
他把金汤匙换到左手,右手从地上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攥紧。
石头硌得手心生疼。
但他没有松手。
因为他没有武器。
因为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因为他能做的,就是攥紧一块石头,站在这里。
小悟空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石头,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那种……说不清的表情,像在看一个和自己一样的傻子。
他把金汤匙换到左手,右手从地上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攥紧。
石头硌得手心生疼。
但他没有松手。
因为他没有武器。
因为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因为他能做的,就是攥紧一块石头,站在这里。
小悟空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石头,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那种……说不清的表情,像在看一个和自己一样的傻子。
汤匙在他手里开始发光。
不是昨晚那种微弱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光,是更亮的那种——金黄色的、像熔化的铁水一样的光。
光从汤匙里涌出来,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爬,爬过手腕,爬过手臂,像一层金色的铠甲。
林墨白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力量。
不是那种“一拳打碎一座山”的力量。
是另一种。
他说不上来。
但他的手不抖了。
腿不软了。
呼吸平稳了。
“金汤匙在保护你。”小悟空盯着他手里的光,“但它也在试探你。它在看你值不值得。”
“值不值得什么?”
“值不值得用它。”
最前面的那只食骨猢狲——老袁变成的那只——已经冲到十步之外了。
它的嘴巴张开了,露出那些碎玻璃一样的牙齿。喉咙里发出一种声音,不是吼叫,是咕噜咕噜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滚。
林墨白握紧了金汤匙。
光更强了。
“我该怎么做?”
“不知道。”小悟空说,“我从没用过那东西。”
“那你怎么知道它在保护我?”
“猜的。”
林墨白想骂人。
但没时间了。
猢狲王扑过来了。
它跳起来的时候,林墨白才看清它有多大——比他和老袁第一次见面时老袁的身量还大。跳起来的时候,身体在空中展开,像一张灰黑色的网。
爪子伸出来了。
不是猴子的爪子,是那种……被拉长了的、扭曲了的、像枯树枝一样的爪子。指甲很长,泛着暗黄色的光。
林墨白本能地举起金汤匙。
不是要攻击。
是挡。
金色的光从汤匙里喷出来,像一面盾牌,挡在他面前。
猢狲王的爪子撞上光盾,发出“嗤”的一声,像烧红的铁扔进水里。
它尖叫起来。
那声音不是猴子叫,是金属刮擦金属的声音,尖厉得让林墨白的耳膜发疼。
猢狲王摔在地上,翻了个滚,爪子上的指甲断了两根,断口处冒着黑烟。
它没有退。
其他的食骨猢狲也没有退。
它们围上来了。
从四面八方。
林墨白和小悟空背靠背站着,周围是密密麻麻的幽绿色光点。
“你有办法吗?”林墨白问。
“有一个。”小悟空说。
“什么?”
“用我的意根之力。”
“那是什么?”
“大圣留给我的东西。”小悟空的声音很低,“但我没用过。我不知道用了之后会怎样。”
“会死吗?”
“不知道。”
“那用吧。”林墨白说,“反正不用也是死。”
小悟空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的瞬间,他看到了——
五百年前。
水帘洞。
血。
到处都是血。
天兵的长枪捅进来,捅进那些还没来得及跑的猴子身体里。一枪一个,像串糖葫芦。小猴子躲在石缝里,透过缝隙看到了一切。
他看到老袁的弟弟被挑在枪尖上,才两岁,还不会说话。
他看到水帘洞的瀑布被血染红了,流到下面的水潭里,潭水变成暗红色,三天三夜才变清。
他看到老袁抱着他,躲在石缝最深处,一只手捂着他的嘴,不让他出声。老袁的手在抖,但捂着他嘴的力道一点没松。
“别出声。”老袁的声音在发抖,“别出声,活着,活着就好。”
他活了。
活到了现在。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转,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混在一起,变成一片刺目的红。
小悟空睁开眼睛。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金汤匙的那种金色,是另一种——琥珀色的、透明的、像凝固的树脂一样的光。
光从他的胸口涌出来,顺着他的身体蔓延,像一个茧,把他包裹在里面。
然后光炸开了。
不是爆炸。
是那种……无声的、缓慢的、像花开一样的绽放。
琥珀色的光波从中心扩散开来,扫过碎石,扫过枯草,扫过那些涌上来的食骨猢狲。
光波扫过的地方,食骨猢狲停下来了。
不是被挡住了。
是——不动了。
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它们的身体还保持着奔跑的姿势,四肢撑在地上,嘴巴张开着,但所有的动作都停了。连那些幽绿色的眼睛都不闪了。
“走!”小悟空的声音虚弱了很多,“我撑不了多久!”
林墨白没有犹豫。
他抓住小悟空的手,从食骨猢狲中间穿过去。
那些东西就停在那里,像雕塑。
林墨白经过猢狲王身边的时候,看到了它的眼睛。
那两团幽绿色的光还在,但光的下面,他看到了别的东西。
不是恶意。
不是饥饿。
是痛苦。
那种被吃了五百年、变成这种东西、连死都死不了、只能永远追永远吃的痛苦。
林墨白想起老袁临死前的样子。
想起他说“花果山的猴子,五百年前就死光了”时的眼神。
那不是悲伤。
是解脱。
他终于不用再跑了。
但他们还要。
林墨白拉着小悟空跑过陡坡,跑进一片更密的废墟。
身后,琥珀色的光开始变暗。
那些暂停的食骨猢狲开始动了。
一开始很慢,像生锈的机器。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不到十秒就恢复了原来的速度。
它们追过来了。
但林墨白已经拉开了距离。
他拽着小悟空在废墟里穿行。倒塌的墙壁、碎裂的石柱、半埋在地里的石碑,他利用一切能利用的东西挡住身后的追兵。
“左转。”小悟空的声音很弱,“前面有个石缝。”
林墨白左转。
果然有一个石缝。
不大,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他把小悟空先塞进去,然后自己挤进去。
石缝很窄,石壁擦着两边的肩膀,他几乎是被夹着往前挪。
身后,食骨猢狲追到了石缝入口。
最大的那只试图钻进来。
卡住了。
它的身体太大,挤不进来。但它不死心,爪子伸进来乱抓,指甲在石壁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其他的食骨猢狲在外面叫。
那种金属刮擦金属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首地狱的交响乐。
林墨白继续往前挤。
石缝越来越窄,窄到他的肋骨被石壁挤得生疼。
但他不敢停。
石缝的尽头是一个小洞。
比昨晚那个洞还小,勉强能坐下两个人。
小悟空已经蜷在角落里了。他的脸色很差——不,猴子的脸色看不出差,但林墨白能感觉到。
他的光变暗了。
“你没事吧?”林墨白蹲下来,看着他。
小悟空没有回答。
他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浅,像随时会断掉。
林墨白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
烫。
像发烧,但比发烧更烫。
“你发烧了?”
“不是。”小悟空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意根之力用太多了。我从来没……用过那么多。”
“会怎样?”
“可能会散。”小悟空说,“意根是六根里最不稳定的。用多了,会消散。”
林墨白的手顿了一下。
“消散?”
“就是消失。”小悟空睁开眼睛,看着他,“像大圣一样,死了,什么都没有了。”
林墨白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你不会死的”。
想说“我们才刚认识”。
想说“你还没带我走出花果山”。
但他没说。
因为他知道,这些话没有意义。
小悟空活了五百一十七年,见过太多生死。他说“消散”的时候,语气和说“下雨了”一样平静。
“你为什么要用?”林墨白问,“你可以让我用金汤匙,或者让我去挡。你为什么要自己用?”
小悟空看了他一眼。
“因为你挡不住。”
“你怎么知道?”
“你的心跳。”小悟空说,“你的心跳一直很快,从昨晚到现在。你在害怕。一个害怕的人,挡不住那些东西。”
“你不怕?”
“怕。”小悟空的声音很轻,“但我习惯了。”
林墨白沉默了几秒。
洞口外面,食骨猢狲还在叫。
它们在等。
等他们出来,或者等他们饿死。
“它们会一直在外面?”林墨白问。
“会。”小悟空说,“它们比天兵有耐心。天兵追不到就会走。它们不会。它们可以等一百年。”
“那我们怎么办?”
小悟空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呼吸越来越轻。
林墨白靠在石壁上,手里握着金汤匙。
汤匙还在发光,但光弱了很多,像快没电的手电筒。
他想起老袁说的话。
“天庭选中了你。”
“他们盯着你很久了。”
从他在天台上动了那个念头开始。
如果他没有动那个念头呢?
如果他那天晚上没有站在栏杆边上往下看呢?
他还会被选中吗?
还会穿越到这个鬼地方吗?
还会被一群吃了五百年同类的怨念怪物堵在石缝里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个念头,是真的。
那天晚上,他站在天台上,风很大。
他真的想跳。
不是因为一时冲动。
是因为他算了账——房贷、医药费、欠款、工资、房租,加加减减,算到最后,结果是“永远还不完”。
他不想一辈子被这些东西压着。
但他也不想死。
所以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风把他的眼泪吹干。
最后他没跳。
不是因为想通了。
是因为怕。
怕母亲没人照顾。
怕死了也没人知道。
怕第二天同事发现他的尸体,第一反应是“今天谁来做他的活”。
那种怕,比死还难受。
现在,他坐在这个石缝里,外面是一群想吃掉他的怪物,身边是一个快要消散的小猴子。
他又算了账。
两边的账。
哪边更绝望?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想再算了。
“小悟空。”林墨白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小悟空闭着眼睛,呼吸更轻了。
“小悟空!”
还是没有回应。
林墨白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还有。
很弱,但还有。
他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听到洞口外面传来一个新的声音。
不是食骨猢狲的叫声。
是脚步声。
很稳,很慢,一步一步,像踩在节拍上。
脚步声里,夹杂着甲胄碰撞的轻响——铁片与铁片摩擦的、细碎的、冷冰冰的声音。
食骨猢狲的叫声变了。
从攻击性的尖厉,变成了……恐惧的呜咽。
它们在退。
林墨白听到了碎石被踩动的声音,从近到远,越来越远。
脚步声停在了石缝入口外面。
一个声音传进来,不大,但很清楚。
那声音很稳,不疾不徐,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语气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威胁,不是善意,是那种……见惯了生死的、不带感情的淡漠。
“里面的人,出来。”
林墨白没有动。
“不出来也行。”那个声音说,“但我只等三秒。三秒之后,我走了,那些东西还会回来。”
甲胄的轻响停了。
安静了一秒。
“一。”
林墨白咬了咬牙。
“二。”
他把金汤匙塞进口袋,从小悟空身边挤过去,往石缝入口爬。
“三。”
林墨白从石缝里挤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