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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别碰他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体育课。


自由活动时间,大部分男生在打篮球,女生坐在看台上聊天。林见清一个人靠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手里拿着裴翊给的那个保温杯,慢慢喝着姜茶。


他已经被裴翊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喝一杯热的东西。不是姜茶就是红枣水,有时候是桂圆茶,总之都是裴翊他妈做的。裴翊说他妈知道他在学校有个“关系很好的同学”之后,每天都多准备一份。


林见清一开始觉得别扭,后来就习惯了。习惯这东西很可怕,就像他习惯了每天早上桌上有一份早餐,习惯了放学有人送他回家,习惯了左手腕上那根深蓝色的编绳。


“林见清。”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冷冷的,像冬天的风。


林见清转头,沈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眼神还是那种看什么都不太顺眼的样子。


“有事?”


沈屿沉默了两秒,说:“你爸昨天来学校了。”


林见清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昨天下午,放学以后。”沈屿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播报一则新闻,“他在校门口转了一圈,问门卫认不认识你。门卫没告诉他,他就走了。”


林见清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把保温杯放在地上,双手插进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你怎么知道?”


“我昨天值日,走晚了,出来的时候看到他了。”沈屿顿了顿,“我见过他,以前在七中门口,他来找过你。”


林见清没说话。他想起来了,初一的时候,他爸喝醉了酒跑到学校门口闹事,是他妈把他拉走的。沈屿那时候初三,可能在窗口看到了。


“他还说了什么?”林见清问。


“没说什么。就是问了一下你的班级,门卫没说,他就走了。”沈屿看着他,“你小心点。那个人看起来不太对劲。”


林见清点了一下头,表示知道了。


沈屿没有多待,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项链还戴着吧?”


林见清摸了一下脖子。


“戴着。”


“那就好。”沈屿走了。


林见清站在原地,看着沈屿的背影消失在操场的另一端。他低头看着地上的保温杯,深蓝色的,跟他手链一个颜色。


他蹲下来,把保温杯捡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姜茶已经凉了,姜的味道变得更冲了,但他没在意,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放学的时候,裴翊在校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两串糖葫芦。


“给你。”裴翊递过来一串,“校门口新来的,我尝了一串,好吃。”


林见清接过糖葫芦,没吃,拿在手里。


裴翊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脸色不对。


“怎么了?”


“没事。”


裴翊没信,但也没追问。两个人并排走着,糖葫芦的糖衣在阳光下闪着光,红彤彤的山楂裹着一层透明的壳,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走了大概五分钟,裴翊忽然说:“你今天跟沈屿说话了?”


林见清脚步顿了一下。


“你看到了?”


“嗯。体育课的时候,我在篮球场那边。”裴翊的语气很平淡,但林见清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像是一杯水里滴进了一滴醋,表面看不出变化,但味道变了。


“他跟我说了点事。”林见清说。


“什么事?”


“跟你没关系。”


裴翊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林见清。他的表情还是笑着的,但眼睛里的温度降了一些。


“林见清,你跟别人说话我不拦着。但沈屿那个人——”裴翊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他跟我有仇。你跟他走太近,他会拿你当枪使。”


林见清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跟他有什么仇?”


裴翊沉默了两秒,说:“以前的事,不想提。”


“那你怎么知道他会拿我当枪使?”


“因为我知道他是什么人。”裴翊的声音沉下来,不再有平时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他表面上冷冰冰的,什么都不在乎,实际上心思比谁都重。他接近你,肯定有目的。”


林见清盯着裴翊看了几秒。


“你在吃醋?”他问。


裴翊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我没有。”他说,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度。


“你耳朵红了。”


“风吹的。”


“没有风。”


裴翊张了张嘴,没找到反驳的话。他站在人行道上,手里拿着吃了一半的糖葫芦,耳朵红得像山楂上的糖衣。


林见清看着他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沈屿找我,是因为他知道我家的事。”林见清说,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他在七中读过书,见过我爸。他跟我说,我爸昨天来学校了。”


裴翊的表情变了。


刚才的吃醋和尴尬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惕和认真,像是听到了什么危险信号的动物。


“你爸来学校了?”


“嗯,找我了。门卫没让他进,他就走了。”


裴翊把手里的糖葫芦一口吃掉,把竹签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然后走到林见清面前,两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微微弯腰,让自己的视线跟林见清的平齐。


“从今天开始,我每天送你到家门口,看着你进门,看着你开灯,我再走。”裴翊说,语气不容拒绝,“周末你也别一个人待在家里了,来我家,或者我们去图书馆,总之别一个人。”


林见清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


“不用。”


“林见清。”裴翊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严肃,“你爸不是普通人,他有案底,喝醉了会打人。你现在一个人住,他要是找到你的住处——”


“他不会找到的。”


“你怎么确定?”


林见清没回答。他确实不确定。他爸以前来过他现在住的地方,虽然只有一次,但他爸那个记性,说不准还记得。


裴翊看他的表情就明白了。


“你自己也不确定。”裴翊说,“所以听我的。”


林见清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管得太宽了。”


“不宽。”裴翊把手插进口袋里,笑了,“刚好够护住你。”


林见清别过脸,不看他了。但他没有再说“不用”。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糖葫芦的竹签在林见清手里转了两圈。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串糖葫芦,糖衣已经开始化了,黏糊糊地粘在包装纸上。


他咬了一口。


山楂的酸和糖衣的甜混在一起,味道比他想象的好。


“好吃吗?”裴翊问。


“还行。”


裴翊笑了。“还行”就是“好吃”,他的林小鱼词典又更新了。


周六上午,林见清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


他看了一眼手机,八点半。门外的人敲门很有节奏,三下,停一下,再三下,不紧不慢的,像是在按门铃。


不是裴翊。裴翊敲门是用拍的,啪啪啪三下,急得像是怕他死在家里。


林见清穿好衣服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让他整个人僵住了。


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胡子拉碴的,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大眼袋,身上带着一股烟味和酒味混合的臭味。


林见清的父亲,林建国。


“儿子,好久不见。”林建国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不请爸爸进去坐坐?”


林见清的手抓着门把手,指节泛白。


他把门关上了。


门板撞上门框的声音很大,在安静的楼道里回荡了好几下。


门外传来林建国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恶心的笑意:“脾气还是这么大,跟你妈一个德行。”


林见清靠在门板上,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那种愤怒跟上次看到纸条时不一样,上次是远远的,这次是面对面的,像一盆滚烫的水浇在头上。


“开门,儿子。”林建国在外面敲门,节奏跟刚才一样,三下,停一下,“爸爸来看你,你不开门不合适吧?”


林见清没动。


“我知道你一个人住,你妈不在。”林建国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开门,我跟你说几句话就走。你不想让你邻居看到你爸站在门口吧?”


林见清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把门打开了。


他没有让林建国进门,自己走出去了,把门在身后关上。


楼道里很窄,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米。林建国的身高跟他差不多,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一样,背微微驼着,看起来比他矮了一点。


“你想说什么?”林见清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铁栏杆。


林建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脖子上停了一下——那条项链露在领口外面。


“你妈给你买的?”林建国指了指那条项链。


林见清没回答。


“她倒是舍得花钱。”林建国哼了一声,“离婚的时候拿走了一半家产,就给你买了这么个破玩意儿?”


“你有事说事。”


林建国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让林见清后背发凉,跟他爸喝醉酒打人之前的笑容一模一样。


“你现在在一中读书?”林建国说,“学费不便宜吧?你妈供得起?”


林见清攥紧了拳头。


“我来是想跟你说,”林建国往前迈了一步,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你爸现在出来了,没工作,没钱,没地方住。你是不是该帮帮你爸?”


“不帮。”林见清说,干脆利落。


林建国的脸色变了,笑容还在,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那是一种林见清很熟悉的东西——暴戾,像关在笼子里的野兽,随时会冲出来。


“你说什么?”


“我说不帮。”林见清一字一句地说,“你跟我妈离婚了,我跟的是我妈。你没有抚养权,也没有探视权。你来找我是违法的,我可以报警。”


林建国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声在楼道里回荡,听着让人起鸡皮疙瘩。


“报警?”林建国说,“你报啊。你看看警察来了是抓我还是抓你?你老子蹲过局子了,不怕再蹲一回。你呢?一中的学生,你爸蹲过局子,这事传出去,你在一中还待得下去?”


林见清的手指在口袋里攥得咯咯响。


林建国伸出手,拍了拍林见清的肩膀,力道很重,像是在拍一个物件。


“儿子,你好好想想。”林建国说,“想通了给我打电话,我的号码没变。”


他转身下楼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越来越远。


林见清站在楼道里,一动不动。


他的手还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些压了三年的东西一下子全涌上来了,像决堤的水,挡都挡不住。


他听到楼下的铁门关上了。


然后他蹲下来,双手抱着头,把脸埋在膝盖里。


他没有哭。他只是蹲在那里,像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动物,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的手机震了。


裴翊的消息:“林小鱼,我到你家楼下了。今天给你带了小笼包和豆浆,快开门。”


林见清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打字:“今天别上来了。”


裴翊秒回:“为什么?”


“不想见人。”


裴翊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林见清以为他会说“好吧那我走了”,但裴翊发来的消息是:“那我就在楼下等着。你什么时候想见人了,给我发消息。”


林见清看着那行字,蹲在楼道里,手机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把手机放下,把脸埋在膝盖里,又蹲了好一会儿。


楼下,裴翊拎着保温袋,靠在楼门口的墙上,仰头看着三楼林见清家的窗户。


窗帘拉着的,看不到里面。


但他不着急,他等得起。


他等林见清开门,等林见清说“进来”,等林见清接受他递过去的小笼包。就像他等林见清喝他给的牛奶,等他戴上手链,等他回应那句“晚安”。


一切都在变好,慢一点没关系。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翻到昨晚的聊天记录。


林见清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晚安”。


只有两个字,但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几十遍。


裴翊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秋天的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一股桂花的香味。


他在心里想:林小鱼,你不想见我,我就不上去。但我不会走。你说你不需要,但我偏要给。你说别管你,但我偏要管。


谁让我喜欢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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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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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惹我

作者: 就叫这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