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清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反反复复。他的腿已经麻了,但不想动。准确地说,是不想站起来面对任何事。
手机又震了。
裴翊:“小笼包凉了。我再去买一笼。”
过了大概十分钟。
裴翊:“新买的还是热的。我放在楼下了,你什么时候想吃了,下来拿。”
又过了五分钟。
裴翊:“我不在楼下,我走到路口了。你不用怕见到我。”
林见清看着最后那条消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裴翊以为他不想见人是因为不想见他。裴翊以为自己在楼下会让林见清觉得有压力。所以裴翊走了,走到路口去了,离得远远的,但又不完全走掉。
林见清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倒。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到血液重新流通,然后打开家门,走进去,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很差,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黑,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他用冷水拍了拍脸,又拍了拍,直到脸色看起来正常了一点。
然后他下楼了。
楼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个保温袋,浅灰色的,拉链上挂着一个小猫挂件——白色的,圆滚滚的,跟林见清的微信头像一模一样。
林见清弯腰把保温袋捡起来,拉开拉链。里面是两盒小笼包,还是温的,旁边还有一小袋醋和一小袋姜丝。
他拿出手机,给裴翊发消息:“包子我拿了。”
裴翊秒回:“好吃吗?”
林见清站在楼门口,手里拎着保温袋,看着那三个字,打了两个字:“还行。”
裴翊发了一个小猫转圈的表情包,配文是“开心”。
林见清盯着那只转圈的小猫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收起来,拎着保温袋上楼了。
小笼包他吃了,一盒八个,全吃了。醋也蘸了,姜丝也吃了。吃完之后他把保温袋洗干净,挂在厨房的挂钩上,准备明天还给裴翊。
下午,林见清在家写作业。写了两道数学题,手机震了好几次,全是裴翊发的消息。
裴翊:“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你写了吗?”
裴翊:“我写了两种解法,你看看哪个对。”
裴翊:[图片]
裴翊:[图片]
林见清点开图片,两张都是裴翊的手写解题过程,字迹工整得像字帖。两种解法都对,但第二种比第一种简洁很多,用了高二才学的公式。
林见清放大图片看了看,注意到图片的角落里有一行小字,写着“林小鱼教我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裴翊的意思——裴翊想说这道题是林见清教他的,但事实上林见清根本没教过他。
这人编瞎话都不打草稿的。
林见清打了四个字:“我没教过。”
裴翊回了一个委屈的表情:“那你现在教我。你教了我就等于你教过了。”
林见清没理他。
裴翊又发了一条:“你家楼下的桂花开了,好香。”
林见清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了一眼。楼下的桂花树确实开了,金黄色的花簇挤在绿叶中间,隔着三层楼都能闻到那股甜香。
裴翊站在桂花树旁边,仰着头,手机举在耳边,像是在拍照。
他看到林见清的窗户打开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挥了挥手里的手机。
林见清的手机震了。
裴翊发了一张照片——桂花树的特写,拍得很清楚,连花瓣上的纹路都能看到。
裴翊:“好看吗?”
林见清看着那张照片,打了两个字:“还行。”
裴翊:“那我再拍一张。”
林见清:“不用拍了。”
裴翊:“那你下来看。亲眼看的比照片好看。”
林见清站在窗口,低头看着楼下的裴翊。裴翊穿着那件浅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桂花树的金黄色花朵在他头顶上方,衬得他的脸比平时柔和了很多。
林见清把窗帘拉上了。
但他下楼了。
裴翊看到他出来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好像早就知道他会下来。
“你下来扔垃圾?”裴翊问。
“看桂花。”
裴翊笑了,笑得克制,但眼睛里的光是藏不住的。
两个人站在桂花树下,谁都没说话。桂花的香味浓得像要把人腌透了,甜丝丝的,带着一点点的苦。
林见清抬头看着那些金黄色的小花,裴翊偏头看着林见清。
“你今天上午为什么不想见人?”裴翊问,语气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林见清沉默了一会儿。
“我爸来了。”
裴翊的表情没变,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头。
“他上楼了?”
“嗯。”
“他跟你说什么了?”
林见清把林建国的话复述了一遍,语气平淡,像是在念一份报告。但裴翊注意到他说到“你爸蹲过局子了”那句话的时候,声音有一瞬间的停顿。
“他要钱?”裴翊问。
“嗯。”
“你打算怎么办?”
“不给他。”
裴翊点了一下头,想了一下,说:“你下次见到他,别开门。你给我打电话,我过来。”
林见清看了他一眼。
“你过来干什么?跟他打架?”
“不打架。”裴翊说,“我跟他讲道理。讲不通的话,我报警。”
林见清没接话。他知道裴翊说的是真的,裴翊真的会报警,也真的会过来。这个人说到的事情一定会做到,就像他说的“每天送你回家”就真的每天送,说的“给你带早餐”就真的每天带。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林见清问。
这个问题他问过一次了,在天台上。那次裴翊说“我喜欢你”,说得坦坦荡荡,耳朵红得不像话。
这次裴翊没有说“我喜欢你”。
他想了想,说:“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这个人我必须护着’的人。”
林见清看着他。
“以前我什么都不在乎。”裴翊说,目光落在桂花树上,像是在看那些花,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谁喜欢我,谁不喜欢我,跟我没关系。但你不一样。你骂我的时候,我觉得像小猫在叫。你不理我的时候,我难受得像被掐住了脖子。你笑的时候——虽然你很少笑——但我看到你笑,就觉得今天这一天没白过。”
林见清低下头,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
桂花的花瓣从树上飘下来,落在裴翊的肩膀上,落在林见清的头发上。
“你有病。”林见清说。
“嗯。”裴翊笑了,“病得很重。”
“治不好那种?”
“治不好。”裴翊说,“也不想治。”
林见清抬起头,看着裴翊。裴翊的耳朵又红了,但脸上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说情话,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见清伸手,把裴翊肩膀上的桂花花瓣拈掉了。
动作很轻,快得像没发生过。
但裴翊感觉到了。
他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耳朵更红了,红得像是要滴血。
“你碰我了。”裴翊的声音有点发飘。
“你肩膀上掉了东西。”
“你可以用嘴说,不用动手。”
“那你别躲。”
“我没躲。”裴翊站得笔直,“你再碰一次试试。”
林见清看了他一眼,转身往楼道里走。
“林见清!”裴翊在后面喊他,声音里带着笑,“你是不是害羞了?”
林见清没回头,但他走路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点。
裴翊站在桂花树下,看着林见清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刚才被林见清碰过的地方。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位置,衣服上什么都没留下,但他觉得那块布料变烫了。
裴翊把手插进口袋里,仰头看着三楼林见清家的窗户。
窗帘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他知道林见清在窗户后面看着他,就像上次在楼道里,林见清在二楼拐角看着他一样。
裴翊笑了笑,转身走了。
走了大概二十步,手机震了。
林见清:“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裴翊看着那条消息,站在原地,愣了三秒钟。
然后他笑了,笑得像个傻子,笑得路过的阿姨多看了他两眼。
他打字:“好。”
发完他又觉得一个字太少了,又发了一条:“你刚才碰我肩膀了,我会记一辈子的。”
林见清:“你记性这么好,怎么不把数学公式也记一辈子。”
裴翊:“公式没有你重要。”
林见清没再回了。
但裴翊知道,林见清一定在看手机,一定在犹豫要不要回,最后一定决定不回。然后他会把手机关掉,放到枕头旁边,翻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裴翊猜对了。
林见清确实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