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林见清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桌上除了早餐,还多了一个保温杯。
深蓝色的,跟他手链一个颜色。
便利贴上写着:“天气凉了,别喝冰水。里面是红枣姜茶,我妈说暖胃的。”
林见清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一股红枣和姜的味道飘出来,热乎乎的,还冒着白气。
他看了一眼前排的裴翊。裴翊正戴着耳机背单词,看起来专注得很,但手里的笔半天没动一下。
林见清把保温杯盖上,放在桌角。早餐照常吃了,姜茶也喝了两口。不太习惯那个味道,但也没到喝不下去的程度。
许乐到了之后,鼻子像狗一样灵:“林哥,你喝什么呢?好香啊。”
“姜茶。”
“你什么时候开始养生了?”许乐凑过来看那个保温杯,“这杯子挺好看,哪儿买的?”
“别人送的。”
“谁送的?”许乐问完就反应过来了,嘿嘿笑了两声,“哦——裴哥送的?”
林见清没回答,把保温杯收进了桌洞里。
许乐识趣地没追问,但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什么都知道”。
上午第二节下课,林见清去交作业,回来的时候发现裴翊不在座位上。他没在意,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桌洞里多了一张纸条。
他拿出来一看,字迹不是裴翊的,也不是班上任何一个人的。纸条上只写了一句话:“你爸出来了,你知道吗?”
林见清的手指收紧了。
纸条被他攥成了一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把纸团塞进口袋,站起来走出教室。
走廊上人来人往,他站在栏杆边,低着头,面无表情。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他的呼吸不太对,比平时快了很多,胸口起伏的幅度也大了一些。
他摸了一下脖子上的项链。小海豚的坠子被他攥在手心里,硌得掌心生疼。
他爸出来了。
他爸因为酒后伤人的事进去了一年半,算算时间,确实该出来了。
林见清以为自己不在乎了。他妈跟他爸离婚的时候,他就告诉自己,这个人跟他再也没有关系了。但现在看到这张纸条,他的手还是抖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那种愤怒像是被压在石头下面的草,看着好像死了,但只要有一点缝隙,就会疯狂地往外钻。
他爸毁了他妈的青春,毁了他的童年,毁了那只白色的小猫,毁了无数个本该平静的夜晚。现在他出来了,不知道又会毁掉什么。
“林见清。”
裴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见清没回头,他把手从项链上拿开,插进口袋里,攥着那张纸团。
裴翊走到他旁边,也靠在栏杆上,侧头看着他。他没有问“你怎么了”,也没有说“你脸色不太好”之类的话。
他只是站在旁边,安静地陪着。
两个人沉默地站了大概一分钟。
“你去哪了?”林见清先开口,声音跟平时一样,听不出什么异常。
“办公室。班主任找我谈话,说让我参加市里的数学竞赛。”裴翊说,“我拒绝了。”
“为什么拒绝?”
“不想去。”裴翊顿了一下,“而且竞赛要集训,周末两天都不能缺。我不想周末见不到你。”
林见清转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正经点。”
“我很正经啊。”裴翊的表情确实很正经,没有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样子,“我说的是实话。周末不来学校就见不到你,见不到你我会想你,想你就没法集中精力做题,没法集中精力就考不好,考不好就丢一中的脸。所以为了学校的荣誉,我不能去。”
林见清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你这个人,”林见清说,“歪理一套一套的。”
“但你觉得有道理对不对?”
“不对。”
“你犹豫了一下才说‘不对’,说明你心里觉得有道理。”
林见清没接话,但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纸团还在口袋里,他没有再攥着它。
上课铃响了,两个人一起往教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裴翊忽然伸手,手指勾了一下林见清左手腕上的手链。
“戴着呢。”裴翊笑了,像是确认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林见清把手缩回去,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瞪没什么杀伤力,裴翊甚至觉得有点可爱。
下午放学,林见清没有等裴翊,提前走了。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逃出校门的。那张纸条上的字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他爸出来了。
他爸会不会去找他妈?会不会来学校找他?会不会——
“林见清!”
身后传来裴翊的声音,带着喘,像是在跑。
林见清没停,反而加快了脚步。
裴翊追上来,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手链的编绳在两个人之间蹭了一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你跑什么?”裴翊喘着气问。
“没跑。”
“你走得比跑还快。”裴翊没有松手,手指扣在林见清的手腕上,刚好卡在手链下面,“发生什么事了?”
林见清甩开他的手,动作有点大,裴翊被甩得退了一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大概一步的距离。街上的行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有人好奇地看了一眼,但没人停下来。
“没事。”林见清说。
“你骗人的技术很差。”裴翊的声音沉下来,“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眼角会往下压一点,嘴角会抿紧。你现在就是这个表情。”
林见清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眼角,然后意识到自己被裴翊套话了。
“你观察我多久了?”林见清的语气不太好。
“从认识你的第一天开始。”裴翊没有回避,也没有心虚,就这么坦坦荡荡地说出来了,“第一天我就发现你吃饭的样子不对,第二天发现你摸项链的动作不对,第三天发现你走路的节奏不对。你的每一个‘不对’,我都记得。”
林见清看着他,胸口有一股气在翻涌。
不是生气,是一种他不太认识的情绪。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上不来也下不去。
“裴翊。”林见清叫他的名字,声音有点哑。
“嗯?”
“你能不能别管我?”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林见清自己都愣了一下。他的本意不是这样的,但话到嘴边就变了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控制他的嘴,把所有的求助都翻译成了推开。
裴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暗了一下。只有一瞬间,很快就恢复了。
“不能。”裴翊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你说不能我就不能,那我多没面子。”
林见清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迅速别过头,不让裴翊看到自己的脸。
秋天的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一股糖炒栗子的香味。远处的炒货店门口排着队,有人在说笑,有人在打电话,世界正常运转,只有他的世界在摇晃。
“林见清。”裴翊走到他面前,挡住风,“你不想说就不说。但你别推开我。”
林见清低着头,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他的影子比裴翊的矮一点,站在裴翊的影子前面,像是被护住的。
“我爸出来了。”林见清说。
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
裴翊没有说话。
“他进去了一年半,今天有人告诉我他出来了。”林见清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控制住了,“我不是怕他,我是怕他去找我妈。”
裴翊还是没有说话,但他往前走了一步,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我妈好不容易安顿下来,在外地找了份工作,日子刚过好一点。”林见清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要是找到她,一切就完了。”
裴翊看着他的眼睛,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里,此刻全是血丝,红得像几天没睡过觉。
“纸条谁写的?”裴翊问。
“不知道。塞在我桌洞里的。”
裴翊点了一下头,把这个记在心里。
“你妈在外地什么地方?”他问。
林见清说了个城市名。
裴翊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然后收起来。
“我查过了,那个城市到你爸以前常住的地方有四百公里。他没有车,也没钱坐长途,短期内过不去。”裴翊说,“而且你妈是跟你爸离婚之后才去的,你爸不一定知道她在哪。”
林见清看着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妈不会有事的。”裴翊说,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我帮你盯着。”
“你怎么盯?”
“我有办法。”裴翊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你别管我怎么盯,反正我能盯。”
林见清盯着他看了大概五秒钟。
“你为什么——”林见清的声音卡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为什么要帮我?”
裴翊想了想,说:“因为你值得。”
“我不值得。”
“你值不值得,我说了算。”裴翊把手插进口袋里,仰头看了一眼天空,然后又低下头看着林见清,“你觉得自己不值得被帮,不值得被关心,不值得被人喜欢。但那是你的标准,不是我的。”
林见清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的标准是,”裴翊说,“林见清值得世界上所有的好东西。”
风吹过来,把裴翊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去理,就那么站在风里,看着林见清,眼神认真得像在做一件世界上最严肃的事情。
林见清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裴翊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这个人。”林见清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的胸口说话,“真的很烦。”
裴翊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种挂在脸上的假笑,是从心底里翻上来的,连眼睛都亮了起来。
“烦你也得忍着。”裴翊说,“你说过的,‘行’。你说了行就是答应了,答应了就不能反悔。”
“我说什么行了?”
“你说家长会让我陪你开,那就是答应了让我一直陪你。你自己说的,不能赖账。”
林见清抬起头,看着裴翊那张欠揍的脸,忽然觉得眼眶更酸了。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走。”林见清说。
“去哪?”
“吃面。我饿了。”
裴翊跟上来,跟林见清并排走着。两个人的肩膀偶尔碰在一起,谁都没有躲开。
走到面馆门口的时候,裴翊忽然说:“林小鱼。”
“嗯?”
“你刚才差点哭了。”
“没有。”
“有的。”裴翊说,“你眼眶红了两圈,鼻尖也红了,跟那只白猫奶油一模一样。”
林见清停下来,转头看着他。
“你再提猫的事,我让你也变成猫。”
“变成什么猫?”裴翊好奇地问。
“秃猫。”
裴翊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得弯了腰,一只手撑着膝盖,一只手捂着肚子。
“林见清,”裴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居然会讲冷笑话。”
林见清面无表情地推开面馆的门,走了进去。
但他的耳朵尖红了。
裴翊在后面看着那只红红的耳朵尖,觉得今天的风特别温柔,街道特别安静,连面馆门口那盏坏了的路灯都特别好看。
他跟着走进去,坐到林见清对面。
“老板,两碗担担面,多加辣。”裴翊喊了一声。
然后他托着下巴,看着林见清。
林见清被他看得不耐烦了:“你能不能别一直看我?”
“不能。”裴翊理直气壮,“你好看。”
林见清拿起桌上的醋瓶,作势要往裴翊碗里倒。
“你再说话我就倒半瓶。”
“你倒我也吃。”裴翊笑着说,“你倒一瓶我也吃。你倒的东西肯定是甜的。”
林见清把醋瓶放下,不看他了。
面端上来的时候,裴翊把自己的碗推到林见清旁边,用筷子夹了一大半的肉末和辣酱放到林见清碗里。
“你干什么?”林见清皱眉。
“我吃不了那么多辣,刚才吹牛了。”裴翊笑得心虚,“你帮我分担点。”
林见清看了他一眼,没戳穿这个拙劣的谎言。裴翊上次吃的跟他一样辣,面汤都喝完了,现在说吃不了那么多?
但他没有拒绝,低头把那碗加了料的面吃完了。
吃完面出来,天已经黑了。裴翊照例送他到小区门口。
“到了。”林见清说。
“嗯。”裴翊停下来,“明天见。”
“明天见。”
林见清转身走进楼道。这次他没有在二楼停下来看裴翊,而是一口气爬到了三楼,打开家门,走进去,关上门。
他靠在门板上,没有开灯。
黑暗中,他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的手链。看不清颜色,但能感觉到编绳贴在皮肤上的触感,温热的,柔软的。
他想起裴翊说“你值得”的时候的表情。
那不是一个追求者说的话,那是一个真的在乎他的人说的话。
林见清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眼泪掉下来了。
无声的,一滴一滴的,砸在地板上。他没有哭出声,甚至没有抽泣,只是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怎么都止不住。
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上一次哭还是他妈离婚那天,他把脸埋在枕头里,哭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眼睛肿得睁不开。
他告诉自己那是最后一次哭。
但现在,他蹲在黑暗的玄关里,哭得像个小孩。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有人跟他说“你值得”。
这是第一次,有人跟他说这三个字。
手机震了一下。
林见清擦了擦脸,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裴翊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吗?灯没亮,你是不是没开灯?”
林见清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灯,伸手按了一下开关。客厅的灯亮了,白晃晃的,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很清楚。
他打字:“开了。”
裴翊秒回:“看到了。早点睡,明天给你带小笼包。”
林见清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打了三个字,发了出去。
“裴翊。”
裴翊回了一个问号。
林见清又打了两个字:“晚安。”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屏幕关掉,站起来,去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确实像那只叫奶油的猫。
他对着镜子,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然后他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把手链放在枕头旁边。
珠子上的“清”字朝上,在灯光下亮亮的。
他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没看,但猜得到裴翊说了什么。
大概是“晚安,林小鱼”,后面跟着一个小鱼的emoji。
林见清把手搭在枕头旁边,手指碰到手链的编绳,摸了两下,然后攥在手心里。
跟攥着项链的动作一模一样。
